果然,他们很熟识,这位自称“何大友”的老人,老远就向一位精神干练的老大娘打招呼:“涂大姐,对不住啊,有人又要找你老姐子的麻烦啊!”
“莫得事,只要你何大友死老头儿不找我的麻烦,就阿弥陀佛烧高香。”涂大姑乐呵呵地笑着,迎了上来。
一看就知道,涂大姑劳动人世家。老人家满面红光,话音响亮,哈哈连天。待人和蔼,与陌生人交道,毫不局促,得体谦恭,笑眯眯的。整齐干练,头上身上脚下,干干净净,妥妥帖帖。花白头发纹丝不乱,自自然然在后脑勺挽成一个髻。马晓梅悄声向单启仁说,看到这个涂大姑,我马上想起一个人,长相,说话的腔调,打哈哈的声色,像得很!“你猜猜,我说的谁?”单启仁颈子一歪:“嗨呀,对了。真有点儿像,牛道耕他老婆朱光兰!”
“简直像极了。”
单启仁恭恭敬敬地递上介绍信:“我们,找你老人家,了解点儿情况。”
涂大姑把那介绍信抖得哗哗有声,说:“我老婆子不识字,睁眼瞎。待会儿,麻烦你把它给办公室,登个记。眼下,这葫芦口河到处都在四清,到处都在运动,三天两头就来一拨人。尽是问些伪zhengfu手头的老龙门阵。坐坐坐,别客气,这居委会都是我们些婆婆大娘的,不关事。你们是问哪个人的事嘛?”
单启仁说,我们想了解你的干女儿的情况。
涂大姑一口接过话头:“干女?我的干女多。磕了头的也数得出七八个,你们问的是哪一个嘛?”
单启仁说,“她像是叫什么红樱桃。”
涂大姑大吃了一惊:“红樱桃?啊,红樱桃!她还在呀?她好么?”顷刻间,涂大姑有点儿激动,眼圈也有点儿红了:“谢天谢地,终于有她的消息了!她还活起的就好!那个娃儿呢?那个娃儿带没带活?该是多大个娃儿了啊!早就该读书了嘛!唉,这两娘母,多遭孽哟!”
涂大姑名叫涂万勤,葫芦颈河县的乡下人。十六岁跟母亲逃荒,逃到葫芦口河水码头。五升高粱米把她卖给了码头上一个叫王仁友的搬运工人
涂大姑说:“倚翠楼就是你们昨晚住的哪个宾馆,伪zhengfu手头,这是个‘窑子’。那些有钱人,吃饱喝足,鸦片儿瘾过够了,就来这里糟蹋姑娘。红樱桃来的时候小。拐子拐来的,卖给倚翠楼老鸨。谁也不晓得她到底是多少岁。老鸨告诉我,拐子说的有十岁。看她那个个儿,最多也就七八岁。瘦得像猴,三根筋挑着一颗头。这娃娃无姓无名。老鸨姓邱,大家就喊个‘邱丫头’。我那时在倚翠楼厨房打杂,洗菜、洗碗。老鸨儿就喊邱丫头跟着我,做些小门儿活路。娃娃太小,不醒事。厨房里几个妈子、厨师,哪个不可怜她?这干女儿的事情,那是厨子曾麻子开玩笑,说邱丫头哇,你涂褓褓(阿姨)对你这么好,干脆,你就拜她当干妈算了!本来一句玩笑话,没想到这孩子鬼机灵,当了真,她拍拍两只小手,抖抖衣服,当场就给我下跪,磕了三个响头,就开口喊我喊干妈了。”
说到这里,涂大姑两行泪水夺眶而出。
“唉,回家,我把这事情给我们家老王讲了。老王笑我,有了干妈就该有干爸哟。我把孩子带到我家玩,老王也喜欢这个女娃。老鸨儿巴不得孩子有个照应,顺水推舟,说:我来做个证,你两口子干脆就认了这个干女吧。我们就真认了她。过了几年,老鸨儿给孩子取了个名儿,叫个“红樱桃”,逼着孩子接客,赚银子。那之后,来我家就少了。再后来,后来,对了,是一个姓羊的,我还记得,叫啥子羊三爷,人年轻,团的人不少,操得野哟,打架角孽,狗日的娃儿下得起死手。来这水码头没多久,黑道白道通吃。都怕他。这个羊三爷也怪,见了红樱桃,就一门心思要娶她,拿钱给她赎身。我记得清清楚楚,老鸨其实也舍不得,那时候儿的钱算是开了个天价,一百大洋。羊三爷眼眨眉毛也没动一下,现过现,当天夜里就数了一百大洋过来,拉着红樱桃就走人。她到倚翠楼八岁的话,也就七年吧?对,跟着羊三爷走的时候,也就十五六岁,只少不会多。伪zhengfu,像她这种的女人,无根无袢,命苦得很!”
“隔了一年多两年吧?她和那个羊三爷,两口子到葫芦口河来。说是家乡过兵,乱得不得了。那年月,不光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随便那个遇到兵,都只有自认倒霉。他们出来的时候,说是还带了人出来躲壮丁。那一回儿,红樱桃专门来家里看过我和老王。还住了几天。我们才知道,她跟那个姓羊的,回了老家。正在修房子。姓羊的在老家没得妻室。待她好得不得了。我和我们老王,都在念叨老天爷有眼,这娃娃也该苦出头了。”
“没想到,两年以后。红樱桃背着奶娃娃,是个男孩儿,又逃到葫芦口河来了。”
涂大姑说,那时候,解放了。倚翠楼已经被查封。昔日的姐妹们,躲的躲,逃的逃。没跑脱的,都关起来,集中“改造”。红樱桃先在我家住了些日子,担心连累我们,趁我和老王不在家,悄悄背着娃娃走了。住桥洞,城隍庙。被解放军巡逻的人抓过几次。那些大兵,看娃娃不好经佑,只好又把她放了。我和老王找到她,劝她回家中来住。唉,人心都是肉长的,我这人,见不得别人受苦,老王也是苦出生,哪个忍心啊。我们就帮她找事情做:打短工,帮人洗衣服,到馆子里洗碗,在被服厂当踩缝纫机的临时工。后来,zhengfu这边清理城市里“闲杂人员”,集中处理“流浪汉”,要登记户口,挨门挨户一个一个查。说来也不怪zhengfu,刚解放,坏人多。zhengfu哪管得过来?也不像现在,讲理讲法的,弄到说不清来路的人,“无论男女,先关起来,再慢慢查。带个娃儿,遭关起来,娃儿咋办?没得别的办法,我和我家老王,千打主意万设法,想来想去,实在只有一条路,劝她回那个羊三爷的老家去。这娃儿,毕竟是那一方羊家人留下的种啊。我们不是赶他走,真的是没办法,只好送她母子走了。想来,好可怜啊!这么多年了,每回儿提起这件事,我们老王还在说,这辈子,红樱桃母子的事,算是做了件亏心事耶。
涂大姑再次眼泪汪汪。马晓梅早就泪流满面了:“难怪得,我们葫芦尾河的人,都说牛羊氏善良,心肠好。难得。”
单启仁问涂大姑,牛羊氏有没有向她说起过,是怎么从家里带着孩子出来的?是谁帮助了她?
涂大姑说:“只晓得她母子两人,是乘船下来的。别的,我们怎么好问嘛!人家落难,求到门上来了,我们能帮就帮点儿,哪个会刨根刨底,去问她怎么来的?哪个送她们来的?这像人做的事吗?我们两口子做不出来。没问。”
“老人家你别误会。我们没别的意思。”
“你们有别的意思,我们也不怕。而今,我的三个娃娃,全都占组织。我们正宗的工人阶级——”
涂大姑说,她知道这些要写来盖章,拿回去才算数。“你们是文化人,看该怎么写,写好了,拿来,我居委会给你们盖章就是,要派出所盖章,也行,我去。反正做人凭良心,你们莫乱写就是了。整人害人要不得。离地三尺有神灵哟!就这么说定了,写好了,不麻烦你们。我帮你们盖章,搞定,就行了。”
涂大姑热情地坚持要送单启仁和马晓梅回宾馆。
站在宾馆临街的台基上,涂大姑指着这座略显低矮三楼一底的中式木结构角楼说,“这里,就是当年的倚翠楼。临解放,一楼是赌场,推牌九,打雀牌,炸金花,啥都有;二楼烟馆,抽大烟的;三楼就养的一帮窑姐儿——只要带足了银子,进了这道门,三五几天才出门的,也有——”
有涂大姑的面子,昔日的倚翠楼,今日的“地方国营草棚子宾馆”上上下下,对单启仁和马晓梅都分外热情起来。先“续房”。仍然要了那个“单间”。很快,单启仁在马晓梅的房间里,整理出两页纸的“关于红樱桃(牛羊氏)解放前和解放初在葫芦口河市草棚子街基本情况的说明”。涂大姑恪守信用,很快就把两个“红巴巴”大印盖上去了。她把“材料”交到单启仁手中,嘱咐单启仁:
“你呀,男子汉大丈夫的,马姑娘难得进城来一趟,带她到处逛逛嘛。二天,马家妹妹我给你说,这个信,你一定要给我带到啊。牛羊氏,是叫牛羊氏吧?取这么个名字,红樱桃这娃娃,讲仁义啊。都那个样子了,还不忘那个姓羊的,自己取个牛羊氏。——牛羊氏今后任何时候,下葫芦口河来,你们都一起来,我请客!”
大功告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