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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四 获民心牛道耕当官 庆丰收葫芦人上粮(第1页)

牛道耕依然一动不动坐在那里。他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

牛天宁兴奋不已,一口气跑回家,砸那块“富农,管制分子”黑牌。他把黑牌从墙上挖下来,踩了几脚,没有过瘾,又用锄头砸,砸烂了,还没有出够气。他叫弟弟牛天宇赶快把家里的鞭炮,全部拿出来,“给我放!”牛家人祖传习惯,家里常年都藏有鞭炮。牛天宇知道藏鞭炮的地方,欢天喜地找了出来。不过,这是唯一的一饼了。

鞭炮声声,在葫芦河畔,神螺山下的牛家大院炸响。

鞭炮声里,所有的人都停住了脚步或手中的活计。乡下习惯,除了逢年过节,响鞭炮多是两种情况:“大喜”或“大悲”。鞭炮是牛家大院响起来的,肯定不是谁家有“白喜事”“老了人”。显然,是“大喜”!

送走朱正才和县上的领导们,公社社长黄大峰、办公室主任马礼堂、妇女主任钱耀梅,回到村公所和社员群众“继续开会”。

冬日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大家似乎觉得这天空一下子晴朗了许多。七嘴八舌,谈论着明天的生活,算计着“救济粮”下发的可能时间。马主任拉长声音说:“请大家静一静,黄社长要和大家商量一件重要事情。”

黄大峰简要地告诉大家说:“由于身体的原因,羊大队长羊绍章提出来,他要辞去红奎大队大队长职务。”

人们这才想起,搞了半天,大家都觉得会场好像是缺了点什么,没有想到是尊敬的羊颈子大队长没有来开会!黄社长所说的“身体原因”是个什么原因,大家不想知道,有一条大家都听说了:为复耕的事,大队长和牛道耕在玉扇坝发生了抓扯,他到公社大院撂下了狠话:“不开斗争大会斗倒牛道耕,随便哪个天王老子来说情,老子这个大队长都不球得当了!”——这叫抱甑子抵人,把话说绝了。

今天早晨,朱正才一行到牛家大院“调查研究”的时候,按照朱正才的安排,一进院子,就兵分三路:朱正才和马白莲各自带人进各自的外公家。黄社长和马主任一路,专门到的同在牛家大院的羊大队长家中。关切地查看了他家的“早餐”后,也顺带给他简述了目前新的形势、新的政策、新的办法,希望他“不计前嫌”“顾全大局”,主动和牛道耕搞好关系。

羊绍章不懂什么“不去前线”“古钱大锯”,只认一条道理:“你们说的,把集体的地拿来自己种是倒退。你们的意思,搞倒退还是对的了?老子的打,白挨了?你说得那么轻巧?!”黄社长和马主任见他的工作一时没法做通,就立即向县长白鹏做了简要汇报。在所有的家乡人中,白鹏心底里讨厌这个羊颈子。听黄社长如此说,白鹏正好顺水推舟,淡淡地说:“嗯哈——他实在不想干,你们公社也要有应对的方案、办法。”

事实上,看黄社长和马主任神情严肃,没有说什么劝慰的话,就冷冰冰地不声不响出门走了,羊绍章当时就肠子都悔青了,狠狠扇了自己两耳光。

“日妈糟球了,自己整来笼起了。”他骂自己道。

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虽然也算辛苦,但心里清醒白醒,正如那些年马保长经常挂在口头上的话:“给官府当差,那里吃得到亏嘛!”说是为大家服务,一旦权力在手,说轻点,神不知鬼不觉顺手在集体身上拔根汗毛,也腰杆粗;说重点,是大家在为他服务!老粪船的名言:“当官不谋财,请我都不来!”别的不说,就凭羊绍章自己的肚皮,“如果不是这些年当官府的差,早就饿死球了!”羊绍章特别后悔自己对“倒退”的理解,肯定伤黄社长的心了。他想追出来向社长解释。但出门一问,社长和马主任都陪同朱正才到神螺山,给屎观音幺婆太上坟去了,而且是矮子幺爷带路去的。完了!这下完了!自己肯定没戏了。既然如此,通知开会,他也懒得去了,叫疯子羊婆周金花去“代表”。

羊登山耳闻目睹了羊颈子今天早晨的这出戏,没好气地说:“我说嘛,你娃娃呀,属狗屎的,上不得墙!”

看社员们满头雾水不知所措,黄社长接着说:“刚才,公社的主要领导碰了个头,请示县领导同意,决定:批准羊大队长辞去大队长的职务。为了顺利开展今后的工作,将就今天的大会,多耽误大家一会儿,请大家选出一位新大队长来。”

事情来得太突然,人们还在消化这则新闻,辨认其真伪,掂量其分量,思考其对策。朱光明反应最快,几步跨上戏台子,回过头激动地举着双手喊道:“选——牛道耕!我选——牛道耕——”

他这一喊,好些人如梦初醒地大叫道:“好——要得——选牛道耕——”

这才叫做“人心所向”“众望所归”。矮子幺爷也激动得爬上刚才牛道耕坐的那根凳子,但还是不够高,于是干脆一只脚站上了他大哥的肩膀,喊道:“啥——同意牛道耕当大队长的,举手——”

所有在场的人都神圣地举起了双手。——大家不知道正规的举手表决,只能举右手。黄大峰当机立断:“好,大家都同意了。”

全场异口同声地喊起来:“牛道耕——牛道耕——”

真的像在变戏法!这小半天里发生的事情,牛道耕完全没有思想准备。他是等着朱正才又来开他的斗争会的,他想和朱正才大干一场。没想到这戏法变得过于意外,自己在后台画了一张黑旋风李逵的花脸,台词都想好了。站到台上,人家偏说自己是及时雨宋江。原来黄袍加身的事情,在民间也可以上演啊。

还没等牛道耕自己表态,朱光明满脸阳光地跑来,双手拉着他,要往戏楼上去。背后一群人在推。牛道耕稀里糊涂地就上了戏楼。朱光明把他推到刚才朱正才讲话的位置上。这地方牛道耕终生难忘。他记得,旁边三尺远,就是枪毙狗子三那天,他和马保长陪斗时站的位置。他头上的高帽子,就是从这里掉下戏楼的。

黄社长向台下招招手,说,既然大家都同意,公社肯定会尊重全体社员的意见。在正式的任命书下达之前,暂由牛道耕代理大队长,红奎大队的工作,就由牛道耕来搞整。他说:“现在——请大队长——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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