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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七 马白莲婉转传警讯 工作组突袭惊乡邻(第1页)

牛道耕刚走到镇上,就听人说,女儿牛天香在到处找他。牛道耕径直就去了铁木业社。店子关了门的,老远就看到女儿在等他。牛天香二话不说,拉父亲到一旁,悄悄说:“朱大让白莲姐带话回来,说有重要事情,要亲口告诉你。”牛天香让父亲在粮站家中等着,说马白莲今天陪白鹏县长、车副县长,还有蒲思秀主任来“现场指导”龙舟赛,是区zhengfu请来的贵客,已经到龙舟赛现场去了。“我和莲姐说好了,那边一散,她就过来。”

去年,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端午节刚过不久,朱正才让朱正英带信回来:“希望大舅还认我这个外甥,我的话他还能听得进去:要看清形势。赶紧把自留地之外的田地,全部收回来。集体耕种。否则,要惹dama烦!”

朱正英转告哥哥说的这话,牛道耕家的几个成人,包括牛天香两口子,还有矮子幺爷、牛羊氏都在场。话重到这分上,毕竟一家人,嘴里不说,心里都明白。牛道耕这回没“傲令”。很快找几个大小队干部碰头,“明人不做暗事”,“就是朱大娃儿带信回来说的”,赶快收,还来得及。果然,两天时间,全部搁平。

十来天之后,公社开干部大会,来了一个戴眼镜儿的,姓左。说是从“省上来”发“酒疯(纠风)”的。会上宣布说,葫芦肚河县,葫芦底河区、社,都是“包产到户”的“重灾区”。相当大的一批干部,得了一种病,就叫“单干疯”,那个“左眼镜儿”说,这是“严重错误”,有这个错误的,无论官大官小,都“必须作深刻检查”。会上,牛道耕叽咕道:“无论官大官小,日妈喊‘捡柴(检查)’就‘捡柴’,我一个小小大队长,算那根鸡巴毛?‘捡柴’说不定还轮不到我。径直把大队长帽儿,揭了就是!”

矮子幺爷说:“幸好朱大早提醒,不然,你这个傲国公,这回不惹天祸才怪。我看啊,你还是把这大队长位置稳起。总比起再让羊颈子来当大队长好嘛!”牛道耕仔细一想,觉得也是这个理儿。不过,他还是想不明白:“这上头的人也不知咋的,死人鸡巴咬住了就不放。都是做农活,伙起来做就是社会主义,分开来做就是资本主义。搞球不懂。”

那一次,zhengfu的“酒疯”来得不陡,搞了个“三自”原则:“自觉、自查、自纠”,和风细雨。为了干部们能“转过弯子”,“省上来的”那个“左眼镜儿”,和新来的区长易久品在文昌宫举办三级干部培训班,把全区各公社的大队长以上的干部集中起来培训。区zhengfu招待所住不下、住学校宿舍,让大家安安心心吃会议伙食。早餐豆浆油条鸡蛋,午餐晚餐大鱼大肉,晚上还有酒。为了大队长们“心情舒畅”,县里的葫芦剧团来连演了好几场。

会议鼓励大家发言,说是可以各抒己见。

这天,易久品区长亲临葫芦底河公社讨论会场。杨柳大队罗祥光在前面怂,湾滩大队大队长雷太平还有麒麟大队的蒋常怀几个大队长,都吼虚火,说牛道耕“这里论年纪你最大,是硬邦邦的大哥”,“该你先发言”。

牛道耕吃了几天有酒有肉的会议好伙食,虚火旺:“锤子,说就说,日妈未必然说错了,会砍脑壳呀?”他不再客气。发言就发言。他说他就想不通:从成立公社到而今,这些年集体干活,干部社员谁都知道这个顺口溜:“出工一窝蜂,干活磨洋工,收工打冲锋,收成不够种……”同是一块地,大家来种,大家来收,干多干少一个样,干好干坏一个样,谁都不真正出力;各家各户来种,搞整出粮食该给国家给国家,该给集体给集体,该归自己归自己,咋就要不得嘛?”

新区长易久品虽然军人出身,但“张飞穿针,粗中有细”。毕竟老官场了,很会看火色。早已探听实在:眼前这位名叫牛道耕的老头儿,看似老实巴交,实则精明过人。他就是自己老首长司马大奎的爱将著名的“最年轻市长”朱正才的亲大舅。听完牛道耕的发言,易久品笑呵呵地走到牛道耕身边,轻轻拍拍他的肩膀:“我和朱市长是战友,说错了你别介意。他大舅,我建议你不要去想那么多,想多了,费脑筋,还容易撞到枪眼眼上去!”附耳轻言道:“左眼镜儿的面前,千万不要这样说。当心抓你的典型!”

会后,易久品又叫马礼堂、钱耀梅带话,请他们开导牛道耕。马礼堂知道牛道耕是实在人,开导:“大舅啊,上面的人也是人嘛。有时候,他们也难免头痛脑热发高烧说胡话,会把猫儿说成是狗下的。大家都晓得这是发高烧,打胡乱说。但大家都不点穿。你老人家偏站出来,说你家猫儿只下猫儿,何苦呢?你不占组织,不懂规矩,也难怪。你只需记住最重要的一条就够了,叫做——‘少数服从多数,下级服从上级。全国服从京城’。多数说、上级说、京城说猫下狗,那猫就必定下狗了。你偏要咬住猫下猫,扭起干,领导只好清查你的立场了。他大舅,还想当阶级敌人啊?”

最后这一句话,马礼堂笑眯眯地说,像是开玩笑,分量却最重。以牛道耕的修炼,也下意识地接连打了几个尿惊。

大队长学习班搞整了一个星期,学习政策。读文件,读报纸。原来宣布的开荒地三年、复耕地两年不上公粮不卖统购的说法作废。自留地必须重新丈量,多一尺一寸也不行。此外,所有土地,全部、无条件、坚决、彻底、立即收归集体。否则,“死路一条!”牛道耕特别注意到了,自从成立公社之后,文件上“本着自愿原则”的说法,基本上影影儿都没有了。“坚决斗争”、“死路一条”之类的话,重三遍四,反复强调。沿河大队大队长宋晓明,边听文件边发牢骚:“上面写这文件的人,要干啥子嘛?乡下这些人全都‘死路一条’了,你几爷子吃啥?吃个鸡巴!开口闭口都是坚决斗争,火气咋恁球大?斗争斗争,斗你娘的‘顶针’。也不怕虚火旺牙巴痛啊?”

今天,马白莲借龙舟赛专程回来,又要给自己带信。牛道耕已经估计到了一大半:肯定和易久品区长会上喊出来的那个啥子鸡巴“四清”有关。看来“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想到这里,他对今天的龙舟赛更加淡心无肠了。吩咐女儿陪她娘到河边去看龙船:“你幺娘他们在白鹏那店子里等着的。建功和建业都来了,小心些莫挤到两个小家伙了……”牛天香会心一笑:“哼,老爷子,你也太偏心眼儿了吧?有了孙儿,就不稀罕我这个女儿了!”

从镇西北面的石拱桥到镇东南面的猪市坝,再往前,到公社大院罗公馆,说有五里路,没实际丈量过,目测,三公里只多不少。土改那年的龙舟赛,事先说好了司马首长要来,临到开赛了,有急事未到。现场最大的官儿就是区长朱正才了。今年的龙舟赛,又是这样。原来说好了,葫芦口口河市朱市长朱正才要回乡来“与民同乐”。前几天却来电话说,到牛栏山地区当四清工作团副团长去了。上头的命令,“雷厉风行”,规定十二小时内务必“到岗”培训。所以端阳节的“与民同乐”就“乐”不成了。幸好县长白鹏兑现了承诺,带着副县长、县妇联主任、副主任光彩出席。县长、副县长亲临,这龙舟赛就显得规格特高,格外隆重了。公安局长郑法伟说好来的,昨晚得到通知,也有急事不来了。保卫工作由易久品区长负全责。

能亲眼目睹县太爷的尊容,任何时候都是乡下人的一大幸事。葫芦底河区的几个公社,不说万人空巷,也算村村“空屋”了。临时主席台设在公社罗公馆大院门前的小坝子里,下马石边上九步梯子。斜对着河面的“赛场终点”。一溜长条桌,蒙了雪白的桌布——是借的区zhengfu招待所的白床单。中央并排放了醒目的三份奖品:都用红丝线捆牢实,上套红纸条打的蝴蝶结。各自底下一个茶盘,托着。茶盘上有拇指宽的小纸条,上书“一等奖”“二等奖”和“三等奖”。奖品最上层,区公所红字落款的牛皮纸信封里,是现金。往下,依次是几支钢笔、一叠笔记本、几根毛巾。每个茶盘里还有一份附属奖品——棉线网篼装的粽子、点心、茶叶。目测就知道,奖励等次的区别在那个信封身上,一等奖最厚,二等奖次之,三等奖最薄。其他奖次,“一视同仁”。

龙舟赛,葫芦底河一带历来分两段进行。开始第一阶段是正儿八经的龙舟“赛”——“夺彩”,以比谁更“快”为乐趣,赛速度。起点在拱桥下的河面上,终点是猪市坝河道斜对罗公馆大门那个转弯处。谁先横过河面那根终点“红线”,坐在主席台上能看得清清楚楚。主席台坐了两排。第一排,白县长居中。左边车前草副县长,右边蒲主任。马白莲第二排居中,她生拉活扯地把朱正英拉来坐在一起。主席台上,男的清一色白短袖衬衫,折扇。女的全都“苏式”连衣裙,团扇。易久品区长尊请白县长到起点发令,白鹏婉辞。近两年走路少,有点发福。他知道,发完令再走下来,大热天不是美差事。主席台周围,红绳子围成了一个圈。乡亲们都自觉站在“线外”。天热,一阵阵浓浓的汗味儿扑鼻而来。好在不时有人放几串鞭炮,伴随袅袅升起的青色硝烟,那悠悠的火药味儿,稀释着刺鼻的汗臭味。马白莲看到几步之外的马白三了。白褂子,操腰裤。好久不见,长成小男子汉了。他一直死死地盯着他哥,不转眼。

八点五十八分,随着一阵惊天动地的鞭炮炸响,上游传来众人喝彩的喧闹声。葫芦河两岸,扶老携幼,挤挤密密,人山人海。妇女们拉着自己男人的手肘。孩子们能走的牵着,走不稳的父亲肩上“骑马肩儿”。年轻的姑娘、小伙子们,此时已顾不得羞涩,红着脸蛋儿,死死拽紧心上人的手,跟着龙舟一步一步往下游涌过来。时不时有一对小恋人手牵手挤出人群,向下游远远跑一段儿,再挤进岸边来。河面上,船影飞扬。每条龙舟上十二个人。两边各五人划桨,船头一人手执小红旗喊号子,船尾一个人按节奏擂鼓。划船的勇士们目不斜视,含胸拔背,奋力划桨。船头挥旗的声嘶力竭,船尾擂鼓的全身汗滚。龙船顺流而下,梭行如飞。岸上观众呐喊助威,惊天动地,这便是划龙船中最精彩的时刻。

突然,河两岸有节奏地喊起了“罗癞壳——罗癞壳——罗癞壳”。这喊声居然压住了鼓锣声。放眼河里的龙舟上——好个罗癞壳,他的龙舟一直占据有利位置,河湾一过,他突然抢了水经,他的龙舟瞬间比别的龙舟快了一倍的速度。七个公社和五个直属单位十二条龙舟,原本一直都没有拉开多大距离,刚进弯道,罗癞壳的龙舟突然似一箭弦出,超出了所有的龙舟,遥遥领先,独击终点。他所代表的葫芦底河公社龙舟当仁不让,抢到了一等奖。罗癞壳洋洋得意地说:“日妈奖品大家分了,钱就拿去喝酒,今天日妈,不喝趴下不下桌。”罗癞壳现在是航运社领导,有一官半职,算是人物了,划手们沾了光,巴结都来不及,全都“要得,不喝趴下不下桌”。

龙舟赛的节目,到此自然结束。乡下人实在,自娱自乐,规矩自定。简练实用。历来就不搞什么预赛、复赛、决赛之类,“一锤子买卖”。所以俗话说:赛龙舟,“忙活三十天,比赛一杆烟”。

更热烈的更喜庆的,是第二段的“抢鸭儿”。鸭子可天上飞、地上走、水里钻,是吉祥物,抢到会有好运。按惯例,参加抢鸭子的,就不一定仅限于龙舟上的勇士了。岸上的高手,有意于“鸭儿”者,愿意参加的都欢迎。任随自便。赛龙舟以快为乐趣,比的是划船的集体力量,“抢鸭儿”则是以“抢”来助兴,比的是水里的个人功夫。鸭子最少也有三五十只,今年据说有上百只鸭子。先在公社大院里操作:搬开鸭嘴,每只灌上一小勺白酒,再按灌酒的先后,将鸭子分批分次放回鸭子笼中,抬到河边备用。一阵激昂响亮的鞭炮过后,“鸭儿船”上的人将鸭笼子打开,把鸭子倒进河中。鸭子们醉醺醺的,口干舌燥,慌慌张张,急急忙忙,一下水就在水里发酒疯。“嘎——嘎——嘎”地吵闹着,向四面八方的河面扑腾。此时,岸上男女老幼,会不约而同地齐声喊起童谣:“鸡公叫,鸭公叫,各人抢到,各人要。”这首童谣,既是宣布规则,又是“开抢”的命令。

停靠在两岸的龙船,迅速驶入河心。有心抢鸭子的勇士弯腰立在船上,机敏地注视着水面上鸭子的动向。然后,一个个姿势优雅地跃入河中——那些鸭子,时而奔逃于水面之上,呼天抢地,惊惶失措;时而藏匿于浪花之下,懵懵懂懂,迷迷糊糊,躲避着人们的追捕。公社门口的主席台,桌布已经收起,人们全都站上了桌子。那些下水抢鸭子的,腰上多系了根结实的腰带,抢得一只鸭儿,活生生地抓住那鸭颈子,往腰带上一别,又盯上了另一只。有的人出水上船时,腰上竟然别了两三只鸭儿了。那些站在岸边人群中,水性好的男人,此时也兴头大增,脱掉上衣,和着带来的孩子,一起交给妇女们,穿着短裤,赤裸上身。随时准备下水。一旦发现近处河里有鸭儿,多会立即义无反顾地飞身下河,抓只醉鸭,别在裤腰带上。爬上岸来,就像别了shouqiang的大首长,走路外八字,一摆一摆地,好风光!

区长易久品越看越来劲,军人脾气上来了,从主席台上跳下来,挤到河岸边,对打鼓人吼道:“啥子鸡巴哟,软塌塌的。我来!”抓过鼓槌,咚咚咚地狠敲起来,那气氛更加热烈了。

没有人注意到,“抢鸭儿”一开始,主席台就“自由活动了”。马白莲拉着朱正英,悄悄赶到了粮站牛天香的宿舍。牛道耕半躺半坐,在宿舍门口的凉椅上睡得吹噗打鼾。果然,朱正才让人给马白莲带了亲笔信。要她务必亲自告诉大舅:“四清运动”——马白莲打着比方让老人家能理解朱大的苦心——“可能比过去任何运动,还要运动得狠些”,“一句话,随便怎么批,怎么斗,都要承起。”“外面已经搞过的地方,都这样,谁敢对抗,是要进班房的!记住这一条,就够了。朱大还说,从现在的政策看,幺舅娘牛羊氏有可能要绊到,说不定要遭清理。喊她也要稳起。”马白莲让牛道耕把这些意思也给她外公“野牦牛”吹吹风。“他老人家,是伪zhengfu时候多多少少有点儿故事的人,稍不顺心,还怪话连天的,要给他打点预防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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