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齐时昏死过去了。谷栅组长何曾见过这种场面?心里发怵,院坝也不敢下,一时六神无主。八仙桌边,说话声调都变了:“大家,批斗他,是可以的,应该的。但是,不要出手打人嘛。动手打人,后果自负啊!”
关键时候倒是罗天英撑得住。当机立断:请狐、熊两位公安同志“牵头”,责成民兵连长兼贫协主席羊绍银,安排四人,以最快速度送马德齐到葫芦底河区人民医院抢救。马德齐毕竟是“不拿枪的敌人”。运动中的斗争会上被人活活打死,对工作组来说,起码不是好光彩的事。
恢复了“基干民兵”资格的“伪军逃兵”牛天安、牛天泰,“洗澡”“下楼”之后,已经“归队”。毕竟队伍上“专业训练”过,知道早一分钟抢救就多一分活下来的希望。听罗天英如是安排,没等“连长”下令,已经大队办公室找来牛道耕从家里拿来那架凉椅,两根竹竿几段绳子,三五几下,就绑成了一副简易担架。夜半三更的送镇上,抄最近的路也十多二十里呢。眼看婆娘就这几天要生娃娃了,听罗天英安排要自己带人连夜送,羊绍银一阵鬼火冒。但人命关天,不敢推辞。闷着头一挥手,示意“抬着走吧”。
羊登健知道闯祸了,死活都要跟着去。羊绍银想骂他几句,自己是晚辈,不敢太过造次。“去嘛去嘛。不过,求你老人家啊,不要动手动脚的嘛。实在忍不住,扯根麻线,各自把手脚捆起嘛。你以为当真是‘打敌人’嗦?整死了,走得脱?”
这些年运动来运动去的。谁都知道,运动中最忌讳“非正常死亡”。镇上“集中学习”时罗祥光“畏罪zisha”。事发之后,层层上报,被省四清工作总团“通报批评”,罗天邦还写了书面检讨。今天,斗争会现场出这种事,万一马德齐不治而亡,呜呼哀哉了,麻烦不会比罗麻壳儿罗祥光那事小!
工作队几个人,梁新眉年龄最大,经历坎坷,人生经验多,“碰头”时向两位组长献策:“这种事传得最快,更何况抢救要送镇上?‘早汇报、早主动’,处理得当,说不定‘坏事变成好事’。如果待到人已经死来摆起了,才向上级反映,被动了。”
“岂止被动?‘瞒上欺下’,要倒大霉的!”罗天英气冲冲地说。罗祥光之死让他哥哥差点儿受处分,自己手下再死个人?撞到鬼了!她对谷栅说:“别说了。我连夜上街,先到工作队做个汇报,给我哥他们打打预防针,‘占个主动。’然后到医院,必须有专人守着,免得有人再做手脚!马德齐眼下死了,我们几个,哪个都要遭说聊斋!”
谷栅连声道:“好好好。这样最好。有言在先,上级如果批评起来了,就说,是我没有把握好会场。不怪大家。”
梁新眉说:“有罗组长在镇上,这就对了。随时了解马德齐的死活。万一死了,对上对下要有个统一的口径;没死,工作组有人在,医院会更尽责些。”罗天英要求崔桂华和她一起上街,说:“你写东西来得快,万一要书面材料,你就辛苦点儿了。”
事不宜迟。崔桂华很快给马灯加满油。进屋拿了件外衣。问罗天英要不要回红豆林马晓梅家拿东西。罗天英说镇上他哥那里有她的衣服。于是,说走就走。
斗争马德齐,叫做“打死老虎发现新罪过”。可惜,那小纸卷仅仅是粮票,虽然是全国粮票,但比起事先怀疑的“敌特的联络文件,联络暗号,乃至美蒋特务名单、ansha名单、密码或变天账”来,刺激性、惊险性,就差远了。不过,这也是个不小的收获:送粮票的那陌生男人和小孩是谁?从哪里来的?谁也不能保证这里面没有“阶级斗争新动向”!所以还是有干头。
第二天中午,崔桂华回来放信:马德齐没死,还昏迷起的。另外,工作队领导的最新指示:“不要惊慌失措。”崔桂华说:“工作队上上下下的人,对斗争会上揭发出来马德齐粮票的事儿,都觉得出乎预料,多少有点儿扫兴。”工作队三位主要领导认为:“杀鸡儆猴”是方法,不是目的。必须抓住主要矛盾,不能“杀鸡”的时候,反而把“猴”忘了。罗队长明确指示: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看,红奎大队运动的重点是大队长牛道耕和那个保管员,以前叫红樱桃的女人牛羊氏。罗队长认为,朱光明的问题要尽快搞清楚,要“团结多数,孤立少数”。
崔桂华说:“洪副队长强调了两遍,要我将罗队长的话,原原本本传达给你。还说,你已经是第二次领导四清运动了,对运动的理解,应当比一般同志更深刻。”都不是傻瓜。谷栅心里明白,洪布尔明明白白是在趁机“敲打”自己。集训时候,自己风头压过他。这正好报一箭之仇。
让谷栅万没想到的是,马德齐这道难题还没找到答案,偏偏牛道耕不知趣,竟然自己跳出来和工作组较劲:死活都不肯在别人代笔的“交代”材料上按手印,搞得红奎大队工作组一班人全都“很被动”。
工作组规定,几位大队干部外加牛羊氏,白天劳动,晚上到大队部交代问题。牛道耕和牛羊氏都不会写字。必须找人为他们代笔。他们交代一句,代笔的人写一句。不固定是谁,有时是梁新眉、有时是崔桂华、单启仁,没考上初中的朱正明也被安排来协助。梁新眉为牛道耕代笔的时间最多。
说来也是笑话。粱、崔两位,都是真资格作家;单启仁正牌大学生,为牛道耕代笔,本该“小菜一碟”。可一上手才发觉是件苦差事,自己还不好意思说出口。牛道耕的口述,话把儿多,而且多是骂人的脏话。开始是听来半懂不懂。后来熟悉些了,一句话听懂大概了,却很难翻译成规范的书面语。直接写方言吧,一是担心把他的意思搞错了,二是好多词语闻所未闻,不知道咋写——青蛙称为“客猫儿”;蚯蚓叫成“蛐善儿”;垃圾叫“渣渣”;骂人叫“日卷”;吃肉叫“吃嘎嘎”;说话不算数叫“水”;遇到麻烦了说是“涮繁”了;夜里出门做贼,他说是去“摸夜螺蛳”;他认为事情不关痛痒就说是“鸡儿不楞腾”或者“拉鸡巴倒”;说人不灵活他骂成“像他妈个木楱楱”;说人慌了、着忙了,他说这人是“搞刨昏了”;心里不舒服,烦躁,叫“毛焦火辣的”;……写完一段,代笔人早已是汗流浃背,为难死了。牛道耕反过来倒还同情他们,很大度地说道:“梁同志啊,个把个字写不起就算球了嘛。你画个叉叉,读到那儿,我晓得是啥子就拉鸡巴倒。也别太难为你了。”搞得代笔们全都哭笑不得。
写交代不是天天晚上都干,社员大会常开。凡以生产队为单位的会,人人都是要参加的。为了有利于发动群众,干部下楼之前,统称“四不清”干部。开大会时,社员坐着,阶级敌人跪着,“四不清”难免不委屈委屈,弄来“站排排”。这就从“形体”上告诉他们:你们已经介于“人民”和“敌人”之间了。依院子为单位的“小会”,家人面前,工作组发善心,多不罚站,但绝不敢像其他社员那样,地坝里几瓢冷水一泼,甩一张凉席,就扯起场子睡大觉。“四不清”们得规规矩矩坐着,老老实实听。
慢慢儿地,牛道耕也看出点儿这运动的门道儿来了。刚开始,牛道耕基本不懂“村村点火,家家冒烟,宁可斗错,不可漏网”是啥意思。现在明白了:运动所到之处,每个成年人,包括老丈人朱发丰这样的七老八十的人,全都得“洗手洗澡”。所有人,自土改交代起,互助组、合作化、人民公社一路下来,把自己所犯违纪、违法错误,有的还是“罪行”,交代清楚。先“自我交代”,再“背靠背揭发”,然后是大小会“斗争”。最后才把人分开来——哪些是好人,哪些是坏人;哪些该入组织、得提拔、当干部;哪些该关、管、斗、杀。
有时候,牛道耕自己想想,想想自己,也忍不住要笑:几乎所有人都要经历一场从“避重就轻”“态度不端正”,日复一日“挤牙膏”似的“交代”,过不了关,被痛骂是“极端不老实”,“不见棺材不掉泪”,“负隅顽抗”。这种话狗日的单眼镜儿最多,崔桂华有时也冒一两句出来。实在憋不住抗不下了,知道“脱不了爪爪”,就逐渐交代自认为是重要的、“压秤”的“干货”;还是过不了关,开始来凶的了:“敌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砸烂狗头!”交代的人泄气了。“算球了,算你狠,老子投降,说就说嘛。”这下子,用朱光明的话说,真的是“屁眼儿垭垭里夹着那点儿屎粑粑,都挤干净了”。但是,工作组会相信你哟?还是不相信!没办法了,于是有人就开始编造自己的罪过。使牛匠羊登贵,解放前在狗日的狗子三家当过“常年(长工)”,帮狗子三到外地买过耕牛。有人揭发他帮狗子三干了不少坏事。他自己一件也说不出来。总下不了楼,就编:“在买牛那里,帮狗子三整了个婆娘,养在那街上的。每回儿我自己去,也搭着搞整一盘儿。”工作组按他说的线索,一查,根本没这事,更没这个人:“你这叫老实?嗯?滚!”牛道耕突然觉得,集中学习时狗日莫大队长说自己的那些艳福,未必不是抓屎糊脸自己编出来的?
牛道耕私下里掐着指头一算,从端阳节工作组进葫芦尾河“扎根”开始,芒种夏至,大暑小暑,立秋处暑,白露秋分,儿童节组织节建军节国庆节,栽秧薅秧,打谷收草,犁田关水,眼下寒露将临,又该种小春粮食了。大半年时间过去,读文件表决心,交代、检举、揭发、斗争,清过去清过来,大家也都慢慢儿“有感觉”,看出“板眼儿”了:牛道耕没文化,不懂文件,懂理。越往后面看,就越清楚:搞整普通老百姓那是杀鸡儆猴,“配盘儿”,搞来耍的。像伪甲长羊连金、野牦牛,下台干部羊颈子羊绍章、矮子幺爷牛道奎,还有牛天安、牛天泰两弟兄这些人,开始的时候,他们脑壳上是起了满天的乌云,搞得雷公火闪的,到后来,全“打个瘪屁幺台”,他们是“受教育为主”。全大队只有自己和弟媳牛羊氏两个人的这点儿破事儿,总没有点儿“松动”迹象。牛道耕的结论自然就出来了:看来,这工作队,可能真还不是“朱正才一伙的”。
牛道耕历来只听说“官官相护”。即便戴着富农分子帽儿时候,脱产干部们来葫芦尾河,只要知道他牛道耕是朱正才亲大舅的人,虽不交道,也还客客气气。见面点个头。没想到,这官场也会“槽内无食猪拱猪”。难怪得,只要说到包产到户、单干的事,那个罗天英就特别感兴趣:时间、地点、人证、物证,越详细越好。牛道耕的交代,社员们的揭发检举,全都无一例外地指向一处:葫芦底河公社,特别是红奎大队的“单干”“包产到户”。根子,就在朱市长朱正才身上。有个下雨天,专门在羊子沟开“帮助牛道耕洗手洗澡”的下楼会,羊颈子说得声泪俱下。强烈要求工作队“把公社那个狗日的啥子鸡巴马礼堂也弄来斗争”,他说自己就是遭马礼堂“卖了的”!“老子辛辛苦苦反倒退,结果把大队长帽儿都给我抹脱了。”
罗天英马上纠正他说:“今天是帮助牛道耕认识他走资本主义道路的问题!要掌握斗争的大方向。马礼堂?公社的一个小文书,没后台敢那么嚣张啊?”
说起后台来,牛道耕一下就醒悟了,他告诉矮子幺爷: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我牛道耕算哪根鸡毛?蚂蚁儿,毛毛虫!明摆着要整朱大娃儿。他们就是想用我的这些交代,来搓捆朱正才的索索儿(绳子)!你那婆娘的事,更是冲着朱大娃儿来的,不信你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