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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八 梁新眉思兄动怜悯 朱光兰想儿放悲声(第1页)

这个夏天,特别热,还特别长。国庆一过,九号就是寒露。中午时候,太阳依然还火辣辣的。但是,秋天毕竟是秋天,夏的余威对秋的影响,正在一天天减弱。半夜过后,已经能分明地感觉到秋凉了。

前些日子还是打谷月份,白天累得鼻塌嘴歪,晚上还夜夜都开会。学文件、学领袖著作,听牛道耕“洗手洗澡”。羊登山说,“过去说人‘白帮忙帮干忙’是‘陪太子攻书’,我们而今白忙活是‘赔大队长下楼’。”烦死了,还谁都不敢有怨言,对抗运动,反了你了?!

“人心都是肉做的”。工作组的人也累。正经的农活他们没一个人会,说是出工,那也就是跟着大家一道“体验体验生活”。各生产队农活从来不安排他们五个人的。葫芦尾河的农家,祖传习惯早晨干两三个小时,说是“抢点露水”。工作组的人天天晚上开会。不是社员会就是积极分子会,有时还要连更连夜镇上开会,开完会返回葫芦尾河,后半夜了。辛苦。睡得太晚,早晨几乎都起不来。住了工作组成员的人家,回家吃早饭多是悄悄地。上午出工前,把他们的饭菜,温在锅里。睡醒了之后自己进餐。

工作组安排牛道耕“下楼”,已经“下”了十几次了,却一直没有个结论,下不下来。不是群众不举手,而是工作组总不喊群众举手。也不知道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为了照顾群众“少走冤枉路”,后半段牛道耕的下楼,采取“社员不动下楼对象动”的办法。开始一晚上走两个小队,时间仓促免不了走过场,牛道耕自己也忍不住笑,说是“像在耍把戏”。后来一个晚上安排一个小队。每天晚上,都有至少一位工作组成员和一位四清积极分子陪着牛道耕,围着葫芦尾河,在牛家大院、朱家塘、马家院子、羊子沟依次打圈圈,“交代问题”。主持会议的工作组一本正经。随行的四清积极分子顾左右而言他。牛道耕站着在那里说一会儿“交代”,于是就照例请社员们“帮助他认识错误”。没人发言,满屋子——有时是地坝里凉席上——噗憨喧天。过一会儿,男女社员,工作队的人,全都睁不开眼了。于是“今天就到这里嘛。牛道耕,你下去要好好想想,自己还有那些没有交代清楚的,早下楼,早主动——明天晚上到朱家塘。你们马家院子生产队,我看一下安排表——哦,对了,明天晚上你们是学文件呢。”

单启仁和马晓梅出差“外调”牛羊氏的当天晚上,轮到牛道耕在朱家塘开下楼会。谷栅临时安排“扎根”扎在牛家大院的梁新眉去主持。本来,朱光明而今已经“四清干部”了,按理可以协助梁新眉。但牛道耕的婆娘是朱光明的堂姐,避嫌。交叉一下,贫协主席羊绍银陪同梁新眉去朱家塘。朱光明陪谷栅到牛家大院组织社员学文件。都知道,读文件清闲,最安逸。把参加会议的所有人,读来吹鼻打鼾全睡着了,就不声不响悄悄散会。

下午的农活是“挑稻草”。在葫芦河流域,稻草历来是耕牛过冬的口粮,很宝贵。打谷子的时候,一边打一边将稻草“锁”成一捆一捆的,像立正的人样。然后,收完稻谷,把稻草叉开,翻晒几天,大致干透。就近垛成“草树”。农闲时候,再派人挑到养牛场。垛成更大的草树。

葫芦尾河人挑稻草的方式独特,很有创意。整株茶碗粗的柏树,去皮剔掉枝丫,刨平,树梢一头溜尖,靠顶部穿孔。树篼一头也穿孔。就成了一根“扦担”。挑稻草的时候,将稻草一个一个从草颈子锁的部位穿进去。扦担有长有短。男人全劳力用的扦担,一扦担穿四十五十个草,稀松太活。草穿满了,两头穿孔处用竹块把草卡牢。再用一根三尺来长的竹棍,从中央把草向两头挤过去,挤出人可以站进去起肩的位置。挑到目的地,只消把尖头上的竹卡去掉,拿住大头的竹卡一拉,扦担就出来了。稻草的这种挑法,省时省力,潇洒气派。随着迈步的节奏,那扦担忽悠闪动,很有韵味儿。不过,一个成人锁出来的“草个”,晒干了也三四斤重,一扦担草下来,最轻也是百来斤。累人却是实在的!

虽然还在“楼上”,大队长帽儿稳不稳当还是个未知数,但农活这一套,牛道耕“啥都学得会,就是学不会偷懒”。从玉扇坝到养牛场,挑了一下午草,力气再好也疲乏不堪。

朱家塘全是人精,加之牛道耕乃朱家女婿。这下楼会比牛家大院开来还要沉闷。牛道耕例行公事说了几句“前些年啦,觉悟不高,不晓得单干要整来拐起”之类话,就无语了。

梁新眉强撑着,要求大家发言,“帮助牛道耕。要把过去四不清的问题,干干净净地清出去,丢干净。”八仙桌上,羊绍银就在梁新眉的旁边趴着,睡得流口水。

冷场了。朱光寿趁机安排点明天农活上的事。说到拿不准的关键处,还要问一下牛道耕大队长“牛大姐哥,你说看,这样铺派要不要得”。牛道耕也不客气,或首肯或纠正。末了,才又想起是自己的“下楼会”。羊绍银一觉睡醒,懵懵懂懂的,搭言道:“说嘛说嘛,大家有啥子,就快点说嘛。这是月亮坝里耍弯刀,明砍呢。当面说,又不是背后说,最好。”

又冷场了。朱正金又提起题外话。说是饲养场集体那条花母猪,像是又在“叫”了。问牛道耕,是到上回的那条“老脚猪(公猪)”那里去“牵”呢,还是换一条“年轻点儿”的?

又扯到一边去了。

刚开会,梁新眉就尿胀。朱家塘地头不熟,就先夹着,本想散会后回牛家大院路上随地解决。不想眼时就憋不住了,必须立即解决。于是推了推羊绍银:“那,今晚,先就到这里?”羊绍银巴不得:“要得要得。”

梁新眉就喊:“今晚就到这里嘛。还是那个话,牛道耕,你下来还要更加端正态度,更加积极主动,争取早日得到群众的谅解——”话音一落,就急急忙忙提着马灯,对羊绍银说,“上个厕所!”疯儿洞心领神会,赶紧带着他穿过朱发邦的堂屋,到后面猪圈边屙尿去了。

知道梁新眉要回牛家大院住,牛道耕等着。就近在一把凉椅上坐下。屁股才沾上椅子,身子就不由自主地躺下,眼睛也睁不开了。

等梁新眉羊绍银屙尿回来,收好笔记本,回转身找牛道耕一起回牛家大院,才发觉牛道耕不见了。问羊绍银,羊绍银说我俩在一路屙尿哇,我也没看见他啊!

梁新眉一下子紧张了:“糟糕!该不会?”他很想说“出意外”,但没有出口。想来,牛道耕这种老顽固,能出什么意外呢?对羊绍银说,“你快——找找?”

羊绍银一阵小跑,拐出院子。朦朦胧胧的月光里,通往牛家大院的石板大路清晰可见,一眼望过去,哪里有人影儿?又跑回去:“没有哇。”

“狗日的,怪了。”梁新眉急得说了一句粗话。到地坝里的席子上、板凳上,椅子上,又是摇又是推,把那些已经睡得懵懵懂懂的人们吼起来:“都起来都起来,快快快,牛道耕不见了,快找!”

待人们终于听清楚梁新眉说的“牛道耕不见了”,而且喊大家“快找”时,一下子全都像麻雀惊林一样!大家都似醒非醒,稀里糊涂。人命关天,也来不及细想,男男女女拿起晒衣竹竿,扁担,挑草的扦担,飞叉叉地跑出院子,绕着朱家塘搅搞了一圈。有人就喊到河边去。这像是一道命令,大家就向边跑去,还边以各自对牛道耕不同的称呼在喊:

“牛姑爷,没得啥子事嘛,你不要想不开哟!”

“牛道耕,你狗日的,莫来吓唬老子啊。婆娘儿女一大屋,都当爷爷了,啥子阵仗没见过?害怕个锤子呀!”

“牛大哥,你在哪里嘛。应一声嘛!”

跑在前面的是想一个箭步抓住牛道耕。没有发现牛道耕,他们就在人们通常认为水深的那几个点上,用竹竿、扦担去捅、去搅了——

地坝里朱光明的小女儿跌跌撞撞站起身,要进屋去屙尿,没看清楚八仙桌旁边有把凉椅,脚踢在凉椅架子上,人就扑通一声,栽在了正在酣睡的牛道耕身上,痛得惊抓抓地叫唤。一下子把牛道耕闹醒了。扶起娃儿,是朱光明家的娇娇。“摔着哪里了?痛呀?”

孩子喊:“我要屙尿。”

“好好好,快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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