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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九 居委会涂大姑说难 倚翠楼单启仁遇鬼(第1页)

县城与葫芦底河之间每天有一班客车往返。早晨载客,县城发车。沿途上客下人,“招手停”。开拢葫芦底河罗公馆门前猪市坝,就是终点站了。然后,客车打转返回。单启仁和马晓梅一大早从葫芦尾河出发,紧赶慢赶,刚刚走进猪市坝的栅栏门,客车就到了。单启仁边擦汗水边感叹:“晚一步,就只能等明天了。”

穷乡僻壤,自给自足,私事出门极少人坐车。葫芦底河进城车票八角。白花花的上等大米,一斤才卖七分五厘。坐一趟汽车,十多斤米没了。走路呢,中间吃一顿,就算你肚子大,一斤米吧?胀得你喊!小账不可细算:“节省九斤米钱啊!走不得路哇?娘老子为你做了一双大脚,未必就知道拿来溜田缺耍呀?”

外出办公事,葫芦尾河人叫“当差”。过去坐轿子,舒气排场。而今坐汽车,理所当然。关键是必须有那资格。享受倒在其次。

马晓梅第一次坐汽车。刚上车,对单启仁说闻不惯那油味儿,反胃。不一会儿又对单启仁说,怎么看到车内、车外,所有东西全都是抖的、摇的、晃的。再一会儿就开始喊头晕,想呕。不到半小时,她晕车已经晕得一塌糊涂。司机部队上转业下来的,心肠好,很耐心,先把她的座位换到靠窗。然后几次停下车,开车门让她路边去吐。早晨起得早,激动,吃得少。这一路把肚子里的东西全都吐得干干净净了。司机给了她一块橘子皮,教她捂在鼻上。但是没用。胃里没东西了就吐黄水。马晓梅感觉“把肠肝肚肺全都吐出来了”。下车时候还站不稳,整个人就像开水烫过的葱苗,蔫了。万幸的是,单启仁看着斯斯文文,体力还勉强。一口气把她背到离汽车站足有半里路的县zhengfu招待所。

马晓梅这模样了,下午哪能再坐车?没办法,先住下来,歇歇,明天再说去葫芦口河的事。

招待所服务员看马晓梅脸色惨白,一副病态,催单启仁赶快送医院吧,单启仁解释:不是病,晕车。服务员说,还没见过晕车晕到这样儿的人,稀奇。马晓梅听了,自己也忍不住想笑。

服务员让单启仁把马晓梅背上二楼,打开靠尽头那间四铺床的小屋子,让单启仁将她放到东面的床上躺下,这才招呼单启仁拿证明到一楼登记。

完清住宿手续。另一位服务员叮叮当当拿了钥匙板,带着单启仁再次爬上二楼。一进马晓梅房间,她就大声武气道:“我说姑娘啊,丑话说前头,你要搞清楚啊,如果还晕,要吐,外边去吐。厕所在楼梯口。铺盖不要整脏了啊。整脏了,是走不到路的啊!”吩咐完毕,退出来开了单启仁的房间。也在二楼,靠楼梯口,一间十铺床的大屋:“就住这间吧。”她指着靠窗的床,“那铺还没安排人。住这里,方便照顾一下那个,姑娘还是妇人家哟?”单启仁连忙解释:“是姑娘,是姑娘。”

女服务员斜着眼睛看了他几眼,没再说什么,下楼去了。

招待所两层楼。一楼全住男人,二楼靠楼梯半头住男人,另半头住女人。看样子,女人半头很少人住。“女干部”本来就稀有,出差办事,更难逢难遇了。走廊在楼道中间。隔开男女房间分界的地方,做了铁棍焊接起来的“花墙”。一扇小铁门。有暗锁。不过,看样子不常关。一节绳子捆着门把手,拴在墙壁的一颗钉子上。

那天,提议自己和马晓梅一道搞“外调”,话一出口,单启仁自己先吃了一惊!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冲口而出,提这样的要求,几乎完全出于下意识。一看罗天英那骤变的脸色,单启仁差点就反悔了!也许,这就叫人的“本能”?单启仁告诉马晓梅:两位组长安排我们俩到葫芦口河出差,调查牛羊氏的问题。马晓梅像是心领神会,顷刻间,一张脸艳若桃花,只轻轻地问了一句:“真的呀?”

晚上,对可能即将会发生的事情,单启仁很激动,也有点儿担心,多少有几分儿害怕。进葫芦尾河这几个月,他接触最多的,除了罗天英就是这个马晓梅。马晓梅对自己“有意思”,傻瓜也看得出来。好几次,当着朱光莲的面,马晓梅看似无意地提起:自己和麻糖羊绍全说起像是有那么回事,实际上并没有正式订婚,更没有“办手续”。言外之意,自己根本不算啥子“军婚”!这就向单启仁传达了一个再明白不过的信息:自己还并非就是什么“高压线”,不存在“名花有主”的事儿。——“高高树上采槟榔,谁先爬上谁先尝!”

单启仁记忆里,初中以后,高中,特别是大学,女生都属“珍稀动物”。班上的女生,个个都“属孔雀”的,全是翘尾巴的骄傲公主。单启仁不敢往她们身上多看几眼,更别说想。毕业分配,何从何去,未知数。饭碗还不知放哪里才稳当。这之前,想女人,不过是“抱着枕头自娱自乐,找点儿感觉骗骗身子”而已。问题在于,不敢想、不能想是一回事;遇到中看的女人,忍不住要想,又是另一回事。

在葫芦尾河,最漂亮的女人,不消说数牛羊氏。只要她在,想少看几眼也难,单启仁做不到。眼前这个马晓梅,不算中看,但绝不难看。青春活力本身就是美。骄阳似火的夏日,在开阔的河滩上见到一株茁壮、枝繁叶茂的梧桐树,热得毛焦火辣的汉子路过树下,谁不想在那浓荫里多站一会儿?马晓梅对自己有意思,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其实,这种事情,也琢磨不透。万一,她没得这个意思呢?家乡有句骚话“母狗不撂尾,公狗不爬背”。否则就犯忌了。——那叫强奸,犯罪的!

单启仁在大房间里洗了把脸,连忙来到马晓梅房间里。马晓梅还躺着。看单启仁进屋,指着自己的床弦,示意他坐近点。单启仁刚要过去坐下,那位手握钥匙板的中年女服务员,恰好推门进屋。提着竹壳温水瓶,拿了个遍体黑斑伤痕的搪瓷口盅:“还昏不昏了?不昏了的话,喝点儿热水,暖暖心口儿,就会好些。”对单启仁道,“等她歇会儿,喝点水,然后吃点儿东西。最好是稀饭。明早起来就没事了。明天还赶车呀?头回儿坐都晕车。年轻人,适应得快。今天休息好了,明天说不定就不晕了呢。到葫芦口河?差不多还要坐大半天呢。够得摇。屁股都要坐痛。”

服务员唠唠叨叨,蛮热情,走了。马晓梅拍拍床弦,又指着身边,让单启仁挨着自己坐下。单启仁觉得有点口干舌燥,心跳加快,血在往头顶脑门上涌。他过去,刚坐下,马晓梅抓住他的手:“你摸摸我额角,冰凉的。”

单启仁飞快向门口斜了一眼,顺着马晓梅的手,捂着她的额角。确实,凉冰冰的。

“还晕吗?”

“这人像是浮起的。这床还像是在摇。”

“咋办呢?你晕成这样,明天还坐车?我看,可不可以你就——”单启仁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想要劝她打退堂鼓。或许出于试探?

“你不想要我——”话一出口,马晓梅或许自觉这话很糟糕,苍白的脸,很快泛起了红晕。她突然用力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胸口。这才补出了后半句“一起去呀?”

单启仁心慌意乱,弯下腰,没想到马晓梅得寸进尺,双手一下搂着他的颈子:“还是晕,抱抱我吧。你一点儿也不喜欢我?”

“看你说的些啥。傻瓜。今天,现在,不行呢。小心服务员——过来——”

他这话,已经是肯定答复。马晓梅理解了,心满意足了。

一夜无话。

奇怪。早晨,两人都说睡得很好。

上车时候,马晓梅在单启仁耳边悄悄说,“梦都没做一个。真的。”谢天谢地,那服务员说对了,马晓梅第二天还真没晕车。

刚上车的时候,难受了一小会儿。单启仁握着她的手,略有点儿凉冰冰的。一出县城,汽车开始爬山,速度慢下来。马晓梅神色渐渐平和了。待到下车的时候,马晓梅直叫肚子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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