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马德齐送到区人民医院,已经半夜时分。两位公安率先进门,都穿着制服,周吴郑王的。值班室里,恰好女院长曾德容当班。看样子彼此不熟,曾德容向公安点头笑笑。算是招呼。民兵把马德齐抬进门,羊绍银才发觉,马德齐的小儿子马白三也默默地跟到镇上来了。
四清总团长吴仁明副省长曾有言在先:“运动归运动,庄稼还必须种起走”。镇上虽然也在“运动”,但医院,学校,粮站,商店,饭店,屠宰场,依然各就各位。门照开,班照上,生意照作。不敢乱了坛,那要误事。马德齐一抬拢,几位值班医生就围了过来。试鼻息,摸脉搏,听心跳:“脑震荡。可能是重度的。”曾德容吩咐马上抢救。
一转身,曾德容认出了站在简易“滑竿儿”旁边的年轻小伙子,自语道,“这不是朱正英说的白县长那个小幺弟么?”再仔细看看“滑竿儿”上躺着的老头儿。——这不是当朝县长白鹏的生父“地主”“保长”马德齐吗?曾德容心里在叽咕:县太爷的老汉儿被打成脑震荡,这运动还越运动越离奇了。说来这父子三人也真奇特。虽是亲血缘,再像,也不至于像到这种程度吧?眉、眼、鼻、口、耳,那完全是一个版本下来的。差别仅仅只是皮肉的光洁度、褶皱度不同,颜色的浓淡有异。
区人民医院这位“女院长”曾德容,也算葫芦底河的“敏感人物”。她是朱正才当区长时候曾经极力举荐的“人才”。金陵医科大学高材生,据说还是“校花”。毕业时候,恰逢“解放”。由于出身“资本家兼地主”,亲叔叔还被镇压了,曾德容在葫芦肚河城里的家中闲了半年,终于还是不甘寂寞,响应号召,自告奋勇报名“参加革命”。看了简历,组织问其志愿,“希望当医生”。结果一等再等,杳无音信,正有点儿心灰意冷时。偶然机会与进县城开会的朱正才相识。朱正才这位“娃娃区长”立即被美丽从容,博学多才的“大姐姐”的魅力所倾倒,亲自找了司马首长。司马首长爱惜人才,先将这位女才子安排到自己部队的野战医院“观察使用”。半年后,一纸命令让她到朱正才的领地——葫芦底河区zhengfu,作了一段时间武装工作队的卫生员。筹备人民医院时候被任命为主持工作的副院长。朱正才离开葫芦底河,曾想过将她调进县人民医院。但当时“娃娃县长”和“小师妹”马白莲的故事在zhengfu大院里传得沸沸扬扬。若再提出调“大姐姐”曾德容进城,朱正才担心火上浇油,就“暂时搁搁”。这搁搁也就真搁下了。一拖这么多年。“曾院长”开朗豁达,待人真诚,救死扶伤,医术高明,很受百姓爱戴。而今,早已经成为葫芦底河老百姓心目中的“老院长”了。因为朱正才的关系,白鹏朱正英两口子还有马白莲都和她熟识,视为朋友。马白莲和她无话不说,当然两人还有个相同的dama烦:老大不小了,都还尚未谈婚论嫁。马白莲笑她:“要嫁,也得先把当姐姐嫁出去。我先嫁脱了,你就更没得人要了!”
马德齐幸运,遇到了这位救命“女菩萨”。
护士把马德齐推进“抢救室”。葫芦尾河来的其他人就散了。马白三孤零零地坐在抢救室外的走廊里。他没有哭,哭不出来。傻坐着。
买粮的事马白三还记得,是自己去找的牛天香姐姐。他不明白,马白琼为何要把这事赖在父亲头上。
那个冬日,将近三天,他和父亲几乎什么吃的东西也没有,肚子饿得生痛。他在野外摘了些树叶、扯了些野草,放在嘴里嚼。父亲躺在家里,眼看就起不了床了。早晨,父亲拿出一张两指宽窄的橙黄色纸飞飞儿,还有一张稍大些的血色纸片,这个马白三认识,是钱。父亲对他说:“这张小纸飞飞儿,名字叫做粮票。是五斤的。可以买米救命的。这是五角钱。你到街上,铁木业社,找到天香表姐,交给她,就行了。等到她把东西给你,就悄悄拿回家来。千万不要让别人知道啊!”
天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就在马白三把钱和粮票交给牛天香的时候,恰恰马白琼也到了铁木业社!那次之后,马白三前前后后共买回家好几十斤粮。再没遇到过任何人。
当初,“全国粮票”救了父子二人的性命。而今,它又差点要了父亲的命。这粮票到底是谁送来的?为什么送来?父亲从来没说起过,马白三不知道。一段时间,马保长父子,还有牛天香两口子,暗地里都估计,可能是白鹏托人暗中帮助父亲和弟弟。可是,牛天香后来问过朱正英。朱正英矢口否认:“白鹏?他?胆小如鼠。再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他哪里敢和他老汉儿有交往啊!每次在镇上遇到幺弟马白三,都是我,有时是我爹你大姑爷出面,让白三到家里来吃顿饭。给点儿小门儿东西,还得悄悄地。白鹏知道了,大吵大闹,还雷轰火闪的呢!”
真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世界也太神奇了。马德齐被踢一脚,倒在石头地板上摔成了“重度脑震荡”。住进医院不几天,有外地四清工作组的一男一女“外调”人员,到葫芦尾河来,“找一个叫做马德齐的地主分子,”还说,“他像是曾经做过伪保长的。”罗天英在镇上没回来,谷栅一听是找马德齐的,心里咯噔一声:“天爷保佑,幸好他没死啊!”
这边的工作组告诉外调人员:马德齐病重,住院,无法接待。他们又提出,找一个叫做马常山的社员。谷栅说好像村里没有这个人。外调人员于是请工作组,“介绍一位土改时候的老干部,或者积极分子,人比较正直,不会吊起嘴巴乱说话的人。——问问情况。”
眼前这种情况下,葫芦尾河土改时候过来,能放心让他接受“外调”的人,只有朱光明了。谷栅让马晓梅把来人带到朱家塘找朱光明,他要调查一个名字叫做“罗玉洁”的哑巴女人。说是——她和葫芦尾河地主伪保长马德齐“有些瓜葛”。谷栅特别嘱咐:询问的时候,单启仁马晓梅你们都要在场,“以便了解些情况”。
过了好久,“玄龙门阵”终于还是传出来了。人们断断续续从朱光明、马晓梅嘴里,把事情的前前后后拼成了一个整体,用朱光明的话说:“即使葫芦尾河所有人能够集体做梦,也绝对梦不到光顾红豆林马家院子的那个陌生汉子,是哑女罗贞贞罗玉洁后来的丈夫!”他说,“那个人名字才叫取得怪,叫他妈个‘苟也哉’。那个小孩,正是罗玉洁和马德齐的儿子,叫苟白恩!”
原来,那年大憨包马常山英雄救美,却被司马大奎斥责为“强夺人妻”,下令追他回来纪律处分。结果马常山慌乱中跌落神螺山悬崖,挂在树上,捡了一条命。哑女罗贞贞从此在葫芦尾河消失。
有孕在身的哑女,从神螺山跑到鸡公岭垭口,实在没力气再向上走,只得选择下山的路。东撞西撞,竟然到了葫芦底河镇上。她不敢上街,绕过河边猪市坝,罗公馆,慌不择路,竟然跑到那座和外省交界的石桥上去了。恰好这时来了辆货车,哑女毕竟城里长大,试着向汽车招手。那年月,汽车是罕物,司机全是人精,大多很有修养。见招手的是个年轻女子,就把车停下,问她到什么地方去。罗贞贞指着前方,比划着要搭车。车上两个司机,相视一笑,便同意了她上车。
一路上,司机都在礼貌地提醒哑女:是不是该下车了?但哑女每次都指前面,意思是继续走。出了葫芦底河镇那座石桥,就是外省地界。汽车开了好几个小时,司机这才觉得不对劲,看样子,这女人是个哑巴?真哑巴还是假哑巴?鬼才知道!一个年轻女子,没任何行李,脏兮兮的,跑这么远?干什么?革命年代,兵荒马乱的,万一帮助了个什么“罪大恶极”的逃犯之类,就“吃不完兜着走”了:要设法将她“哄下车”,赶快“脱干系”。
汽车开到了一个小镇上,司机请哑女进了一家面馆,给哑女煮了两碗汤面,趁哑女埋头吃面,两个司机悄悄后门溜走了。
吃完面,不见了司机。罗贞贞跑到先前停车的地方。车没有了。急了,依咿呀呀问面馆和周围的人,大家都不知所云。她知道,自己被丢在这里了。
实际上,罗贞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逃出来,应该到哪里去,更不知道眼下这里是什么地方,她有些后悔了。当年,土匪拿枪逼着,马保长只得掏现大洋买下自己。他刚烈的原配老婆钱文秀跳河自尽,酿成齐天大祸。狗子三羊绍雄出面把事情搁平,马保长和她“圆了房”。虽是被迫,谈不上感情,但这些日子过下来,她也并不觉得马保长有多坏。解放大军来了,马保长被关起来,马常山又莫名其妙把自己抢出来。——现在举目无亲的,才是糟了。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咋办?她真想回到葫芦尾河,回到马保长家里去。大憨包说,马保长要被“打倒”。还解释说,“打倒”就是枪毙,“敲沙罐儿”!她想不通,马保长成天就“吧嗒”点儿叶子烟,也不欺男霸女,枪毙他干吗?想起父母的死,罗贞贞浑身起鸡皮疙瘩。吓人,恐怖——
罗贞贞毫无目的地在镇上走了一会儿,又走回到刚才吃面的面馆里,坐了下来。
天渐渐黑下来了。
面馆老板收拾店子关门。罗贞贞还坐着不动。老板一搭话,才知道是个哑巴。没法,只好叫来了镇上的土改武装工作队。向他们介绍:这个哑女是两个司机丢在这里的。土改时候,工作队的本职,就是搞阶级斗争。一听就断定阶级斗争复杂,把罗贞贞带去审问!
听她的发音,看她圆熟的比划动作,审问的人知道她不是在装哑巴。罗贞贞看那些民兵手里刀刀枪枪的,被吓了个半死。无论问她什么,她都只是摇头。问了好一阵,一无所获。武工队一点办法没有。从这个哑巴女身上,没找到阶级斗争新动向,却找来了一个麻烦:来历不明,不好管,又还不好不管。谁让你是“人民zhengfu”呢?抠了半天脑壳,只好先让哑女在镇上的小旅馆儿暂住下来,又交代刚成立的乡zhengfu:“特殊情况。给她点儿生活救济。挂在工作队账上。”
很快,人们发现哑女肚子大了!乡zhengfu觉得麻烦大了:新社会,肚子大起来的女人,组织必须重视。
面馆老板见哑女年轻,长得也不错。热情地向zhengfu建议:干脆,好事做到底:给哑女找个丈夫,让她就在镇上成家。
面馆老板心里有底。镇上恰好有位三年前到镇上来落户的男士。姓苟,那名字,“秀才的鸡巴,文吊吊的”,叫“也哉”——苟也哉。没见他有妻小,说是靠做点小生意为生。没有人知道他还有没有别的故事。按照政策,土改清查只到解放前三年为止。过去这三年,见天见地,他在镇上没干任何坏事,清白的。
在街坊们的撮合下,两个人的婚姻被批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