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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一 求生路牛天宁开荒 反倒退羊绍章挨打(第1页)

牛家长房儿女都孝顺。岁月疯狂,也难免不受“时代潮流”的裹挟。先分过家,后来儿子媳妇们又吵着要合在一起。眼看这一大家子,特别是建功、建业两个孙儿营养不良,瘦得干筋吊肚;小儿子牛天宝在街上读书,姐姐牛天香长期把自己的一份饭多半给了弟弟,致使牛天香自己严重营养不良,至今没有孩子。牛道耕、朱光兰两口子心如刀绞。人人都在饥饿中煎熬,最可怕的是看不到来春有什么希望。长期被压着的怒火,开始燃烧起来。牛道耕的怪话、“反动话”又多起来了。他非常清醒,就幺婆太去世这么一件事,简简单单办个丧事“打包子”,只不过亲戚朋友来喝了几顿稀饭,这么点儿小风浪,牛家人居然就差点儿过不了这道坎儿!简直滑天下之大稽!朱跛子弄来那点儿来路不明的粮食,可救命却不可养人!牛道耕的心灵深处,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真理就一条:庄稼人的希望在土地里——牛家的根子在玉扇坝!农民自己不种出粮食,观音菩萨显灵也救不了你!他把两个儿子叫到面前,问:“未必我们这些庄稼人,大脚大手的,就这样蜷着双脚饿死球了不成?”

无路可走,逼得人不得不考虑如何才能“绝处逢生”。牛天宁第一个站出来支持父亲的观点。是呀,“既然没有活路,就朝死路走!死在路上比死在床上强!”胞弟牛天宇两口子,堂弟牛天安、牛天泰和厢房、厅房的牛家人都觉得,再不自己想办法,真的就“死无葬身之地”了。问题是,到哪里去想办法呢?

这些年,牛天宁一直觉得窝囊。本来,长房的传统,父母亲顶着,儿子媳妇再多,也“大树下面好乘凉”,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之后,主要任务就是为父母亲多添几个孙儿孙女。没想到,妻子李明霞头胎生下牛建功之后,这日子会如此越过越艰难、紧巴。后来李明霞得了水肿病。如果不是妹妹牛天香及时伸手帮助,她母子差点都丧了命。明摆着,眼下什么路都堵死了,农民只有自己向土地要吃的,除此没有别的出路!父亲有一顶富农帽子戴着,被称作“阶级敌人”,再不能出头露面了。幺叔牛道奎半个残废。大哥在朝鲜用命挣回来的金字招牌,没挂几天就被下令收回,大哥从此音信全无,看来凶多吉少。这种情况下,作为牛家长房,自己不站出来,就只有如父亲所说,大家“蜷着双脚饿死”幺台!

牛天宁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妻子李明霞。这位被牛家大院上下称为“霞姑”的李明霞读过初中,娘家是月山乡的大地主。牛家姑姑牛道梅到月山那边走亲戚,认识了这个“霞姑”,从中撮合,马白莲帮着“打了些圆场”,“富农”儿子配“地主”女儿,这姻缘也算门当户对。李明霞嫁到牛家后,深感这家人的和睦亲热,又将自己的堂妹李明芳介绍给了牛天宁的胞弟牛天宇。又是一次亲上加亲。葫芦尾河人都知道牛道耕“狗日的命好,接了两个乖媳妇”。后来,牛建功牛建业两弟兄相差七个月先后出世,把个牛家长房欢喜得几里路外都能听到他们的哈哈声。——谁也没想到,后来的日子会走到眼下这一步。听丈夫如此说,霞姑也慷慨激昂起来,“大不了,你也像爹那样,再为牛家人弄顶帽子戴上!放心,你坐牢,我和建功儿讨口,也要给你送饭!”

牛天宇和李明芳两口子听哥哥嫂嫂说要搞整田地来种,也坚决支持。牛天宇说:“大家都穷得只剩下一副肝肠一张嘴了,我们这些地富子女,更低人一等。再不想办法,饿死了,埋都没人敢拖你去埋呢!”

牛天宁向牛家人宣布,无论羊颈子他们怎么搞整,我们都去把玉扇坝被大炼钢铁毁了的田土复耕出来。那些田现在是荒起的,白天装太阳,晚上载月亮,我们去挖出来,种上粮食。要杀要剐,随他们!不能再这样等下去、饿下去了。再这样搞半年,老子牛家大院就找不到人种了!

同样饿得眼睛血红的堂叔、堂兄弟们都认可了牛天宁的说法,矮子幺爷和牛羊氏也积极支持。大家发誓:这回,管他哪个狗日的来干涉,哪怕把刀架在他们的颈子上,他们也不听。农民,有泥巴就有饭吃!只要玉扇坝种上粮食,再熬几个月,这葫芦尾河就没有人会饿饭。大家还建议,由矮子幺爷出面,去找找大姐夫朱跛子朱光富,帮忙借种粮。牛道耕知道朱跛子这条路再不能走了,搞不好就会毁了朱正才,今后连个“打圆场”的人都没有。绝了退路的事不能干,要不得。牛天宁立即想到这葫芦尾河鬼点子最多的“狗头军师”朱光明,他老婆钱耀梅而今是公社妇女主任,脱产干部。路子宽。找他们想办法,准行。

果然,李明霞话还没说完,朱光明满口应承:种子的事情,他想办法,但绝对不要走漏风声。他只提了一条建议,劝牛天宁,“最好还是主动和大队长羊颈子谈谈,探探他的口气,争取得到他的支持。”

牛道耕却不这样看,他告诉儿子:“羊颈子这种人。成天只是巴不得天上掉馅饼。想的是上级调大米调肥猪肉来。靠不住。你们先干起来,看他狗日的要咋子?”

自建钢厂以来,玉扇坝就荒在那里,快两年了。牛道宽不辞而别后。火烧钢厂,有许多木头没烧着,伙食团就弄去做柴了。马白莲运回来的硫铁矿,早被人们当作“稀奇玩意儿”拿光了。那堆钢锭没人管也没人要,就一层层生了锈。夏天涨水淹没过,泥沙凸成一个小丘,在平坝中突起,到处野草丛生,这里像长了癞疤,成了玉扇坝的一个新景点,而且还看不出什么人造痕迹来。那石碾砣也被淤泥埋了大半截。两座高大的土高炉在那里静默着,似乎想对过往行人诉说点什么。

在牛天宁带领下,牛家大院和朱家塘的人,纷纷去玉扇坝开荒。都指天发誓:第一是不说出去;第二是谁来阻止他们都不怕,他们也不种多了,只种土改时候司马大奎分的那一份儿。非偷非抢,那是zhengfu分的!马家大院和羊子沟的人家,看到牛家、朱家的人在开玉扇坝,也闻风而动。意见空前统一:谁来都和他干,叫他狗日的拿饭来吃。不准农民种田,这是哪朝哪代的规矩?

玉扇坝的四十八大块,几乎都在开耕。

同住牛家大院,更何况这又是天坝坝里的事,当然瞒不过羊绍章,真让他头痛!

复耕玉扇坝是牛天宁带的头。分家之后,他们的家庭成分虽然仍然是富农,但这两口子都不是“分子”,“地富子女”属于“可以教育好”之列。灾荒年代,人们很难把“阶级斗争”落实到对具体人的待遇上,每个人关心的,都是自己的肚子。真正有实在意义的身份,仅仅是自己的那一份口粮。在这一点上,当时的政策倒还没有像若干年之后这样,明确要实行“优胜劣汰”,没有规定不同阶级肠胃的消化质量和水平应当有所不同。所以,只要没有来“运动”,“地富子女”的日子也并不比贫下中农差多少。即使真来“阶级斗争”了,他们也只能属于候补而不能等同于“阶级敌人”。

羊绍章找到牛天宁,开门见山地说:“你狗日的,你认为是解放前么?玉扇坝还是你牛家的呀?”朱光明早就料到有这一盘棋,点拨过牛天宁,叫他不要硬顶。牛天宁笑眯眯地回答说:“解放前又咋子了嘛?解放前,未必然我们牛家,还做了啥子对不起你的事情呀?”

一句话顶得羊绍章差点背过气去。羊颈子他娘是牛家女儿,他羊绍章理当有“五十根搭毛(头发)”姓牛。此其一。解放前,他家羊子沟的老房子被羊绍雄勾结鸡公岭的土匪放火烧了,是牛家人收留了他们。这期间,牛家没有少资助他们父子。此其二。羊绍章站在那里,一张脸皮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笑不起来,又垮不下去。声音稍低了些:“日妈弄来种,也该由集体来种,啷个能私人来干呢?”牛天宁还是笑眯眯的,很随和地说,“没有私人干啊,你看,这不是大家都在干吗?”羊颈子开始鬼火起了:“日妈哪个安排你们来干的?”牛天宁还是不生气:“公社社员,劳动不该自觉?还要人安排干才干呐?把我们觉悟说得那么低?大队长放心,我们会认真干的。一定要把这玉扇坝重新种上庄稼!”

羊颈子觉得自己在被人戏耍,强按下的怒火又烧起来了,跳着骂道:“你给老子少日鬼!你们明明是在种土改时候分给各家的田嘛,还锤子个公社社员啊!”

牛天宁直摇手,说:“大队长,你快别那么说啊,我们没有往那里想啊。只是看着这样好的田土,荒起来可惜。挖来种点粮食。管他是哪个的哟,土里有粮食总比荒起好嘛。”

这些话,基本都是事先牛天宁、李明霞两口子和朱光明他们谋划好了的。按照朱光明的观点,挖田挖土种庄稼永远不会错,只有当粮食收获的时候,才搭得上是不是“倒退”之类话题。当前只是各做各的活路,整死也不能承认这是“单干”,看他羊颈子怎么说。

羊颈子直奔主题:“日妈你狗日的不要给老子绕弯弯。日妈这就是在搞倒退!”

上面开会时,羊绍章记住了“倒退”这个词,而且理解也是破天荒的透彻。大家都只开挖各自土改分得的那一块田,这明摆着就是“倒退”嘛。他知道牛天宁带这个头,背后还是他老子牛道耕在拿主意。俗话说,擒贼先擒王,射人先射马。牛天宁比他老汉儿油,会给你绕过来绕过去。而且他不是“阶级敌人”,搞整他没有多少道理,于是他就直接找牛道耕“说聊斋”。

朱光明说过,“开始的时候,叫大姐哥牛道耕不要到玉扇坝干活,他身份不同,等事情有了定准再说。”牛道耕这人就是这些地方转不过弯,不懂什么策略不策略。还是那句老话:“庄稼人种庄稼不犯法。”固执地也参加了开挖的行列。

羊颈子走到牛道耕面前说:“日妈你是富农,你带头搞倒退!到时候上头来人,开你的斗争大会,你就晓得厉害了。”

牛道耕不回话,不理他。按说,羊颈子历来对牛道耕敬畏三分,但今天不同,事关“倒退”“复辟”,和“革命”搭界了,他不虚。见牛道耕不搭理他,感觉很没面子,窝火。转过身,又去吼其他的人,希望大家停下来。其他人更不搭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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