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划龙船、看戏,好些家都是倾巢出动,全家上街。贫农们没人街上有住处,都不看夜场《白蛇传》。听说工作队来了,不得了了!——反正也顺路,好多家全家都到走马转阁楼看稀奇来了。走马转阁楼好多年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土改工作队走之后,十多年了,还从来没有单独开过“贫农会”。一个个特兴奋!
罗天英问牛道耕:“全大队多少户贫农?”
牛道耕说:“晓球得好多哟。你晓得的,我不是贫农。那些年,当富农,哪里敢问有好多贫农嘛。我问问——”
听牛道耕说“我不是贫农——那些年,当富农”,大学生单启仁眼镜儿后面的目光一下子惊诧得定住了,张大嘴巴,看看罗天英,又看看牛道耕,看样子是担心自己听错了。
牛道耕没注意到单启仁的吃惊,转背看到羊登山进院子了。他刚从羊子沟新房子下来,准备回牛家大院睡觉,路口被羊绍银通知过来了。说:“来来来,正好——他肯定晓得。土改时候,他是贫农团呢。——问一下呢,我们大队贫农成分的,多少户啊?”
羊登山的目光在几个陌生人的脸上飞快掠过,找到一个熟识的,于是就向着罗天英弯腰,点头,笑。答道:“贫农团?日妈牛年马月的事情了啊。——贫农么?好像有百四五十户吧?土改过后,十多年了,就大跃进前头,整疯了就反右(整风反右)那阵,开过一回儿贫农会。没到齐,像是来了一百好几十户。现在,哪些是贫农,码不实在了。”他突然回头对牛道耕说,“大队长你日疯呀,我这个贫协早就让位给幺矮子了嘟嘛。”牛道耕“哦”了一声。“话不投机半句多。”他没有去和羊登山争辩。自己猛然意识到,自己这个大队长在这里很狼狈。人家开贫农会,你这个“前富农”在这里干啥?打探消息呀?——虽然没读过书,到底是聪明人。牛道耕对谷栅组长请示道:“谷组长,罗主任,嘿嘿,你们都晓得的,我不是贫农成分。我就——”谷栅、罗天英都顺水推舟,很爽快:“好好好。行行行。以后有事我们再麻烦你。”
回到家里,牛道耕才知道,朱光明在自己前面就回葫芦尾河了。他在镇上听人说了,工作组进村第一件事就是开贫农会。他家中农。自己“知趣”,主动“站开”。躲了。
牛道耕坐在床沿上,叫了声“洗脚水!老子睡了。”没人应承也没响动,才想起自己一个人回来的。平时洗脚是朱光兰端来洗脚水,今天才发现,那真是一种享受。他开门瞅了瞅,矮子幺爷那边,无声无息的。想起刚才羊登山话,知道幺弟是挂了顶贫协的帽子,没有做过事情,也没有得过报酬,牛道耕当大队长这几年连这个位子都没有设。牛道耕站在猪圈边,舀瓢冷水冲了冲脚。站上小扫帚,擦了擦脚板,踏上烂布鞋进了屋。
有点儿闷热,牛道耕在床前的凉椅上坐了一会儿。叮人的长脚蚊子多得扑脸。凉椅上哪里坐得住?无奈之下,只好上床。顺手拖了件旧衣服,扇了蚊虫,放下蚊帐。蜷在床上,睡不着,烦躁。倒不是为四清工作组,十多年来,什么阵仗没见过?麻木了。老德行,朱光兰没落屋,整夜整夜睡不踏实。也难怪,学着幺婆太的传统,无论冬热,朱光兰都是照料老头子洗了脚,打了蚊虫铺好床,才和牛道耕一起上床。年轻时候,每月除了那几天,两口子几乎是夜夜缠绵。喂饱了之后,还没摆上三句龙门阵,牛道耕的噗鼾就响了。而今老了。那事早已很稀少,但两口子不摆几句龙门阵,心欠欠的。今天,偏偏她在女儿家没回来。他很少独眠,总觉得不踏实。抱着枕头翻来覆去好一阵,有时蚊子又到耳边嗡一声。刚感到有点儿迷糊了。他突然又想到这工作队的人不知道住下来没有,于是又清醒了,想起床出门去问一下。这时竹林里有人在喊。是羊绍银的声音:“大队长,工作组谷组长通知:明天一早,大队长、副大队长、大队会计,自带日常生活用具,到罗公馆报道,集中学习。——听到没得?”
牛道耕没好气地回了一声:“晓得了!”
“些狗日的,做得神经兮兮的。”回想今天这半天的事情,牛道耕觉得这工作组他娘的也太不地道了,未必这些人都是坏人,一个都靠不住呀?“刚才老子们就在大队部,告诉我一声,哪点儿要不得?半夜三更,使起人在竹林坝里叫。鬼打癫了!”他也无心去过问工作队员睡觉的事情了。
第二天一早,他给矮子幺爷打了个招呼就走了。矮子幺爷打开门来送他,想给他说一下昨晚贫农会的事,牛道耕已经没有踪影了。
红奎大队的副大队长兼着会计,所以实际上只去两人:牛道耕和朱光明。朱光明老婆钱耀梅在罗公馆有寝室,但不敢去住,也老老实实背铺盖卷儿,和大家一起,到葫芦初级中学的礼堂里铺干稻草,丢张凉席,“当连长”(在连起的地铺上睡觉)。
以公社为单位,开头两天,都是学文件。伙食不错,但比那年县里办学习班伙食差些。更大的区别是,戒酒。中午、晚上,公家都不再上酒,也绝不准自己悄悄上街买,或者带信叫家中人送来。牛道耕和朱光明都能喝酒,但没瘾儿。喝也可,不喝也可,无所谓。湾滩大队大队长雷太平,老酒鬼。平时中午晚上两顿酒。看到好菜了,“酒虫”就爬喉咙,那菜吃不出味儿来。熬酒瘾难受得要死要活。“人在矮檐下,不能不低头”,不敢违规。熬到第三天,实在憋急了,厚着脸请示工作队。——回答很简单:开头一句还听得,“想喝酒?哦——习惯了嘛,正常嘛。”接着,脸一抹,声调就变了:“哼,雷大队长,你好享福哦!——小资产阶级作风!典型!也行,你这大队长就别当了。马上回家喝酒。——好不好?”
雷太平那张脸,红了又青,青了又红。站在那里恨不能钻地缝。土改时候的老村长了,能为喝酒,把十多年的“帽儿”丢了?也太丢人现眼了吧?——酒没喝成,挨一顿训。私下大队干部们都取笑他,“小资产阶级作风”的雅号,被大队长们戏谑成了“小装疯”的外号,栽在雷太平身上。夜里,牛道耕亲眼目睹。雷太平酒瘾发了,难受,就撞墙。早晨,留心看他那额头,搞整了几个青包出来。
让人纳闷儿的是,除了公社马礼堂他们几个留下来的“联络员”,区社两级,原来的干部全都靠边儿了。每天能见到的,就两拨人:工作队,大队干部。令人感到窒息。全没有以往开干部会、办学习班那种坦诚,谦和,乃至嘻嘻哈哈的融洽、礼让气氛。人与人之间,虽不冷眉鼓眼,但全都一本正经。连玩笑话也几乎听不到一句。大队长们都“老兵油子”,从来没有遭“全封闭”——他们戏称为“全逼疯”——过,别扭,窝囊。——规定:未经允许不准和外面的任何人接触,包括家属。牛天香、马常山两口子给老爷子搞整了两瓶葫芦大曲,试着送过去。罗公馆门口站岗的民兵吓得给她打躬作揖:“姑奶奶耶,一律禁酒,逮住了我们走不脱。”
幸好不禁烟,叶子烟、纸烟、水烟,自备自消费,不干涉。其实牛道耕最不习惯的,是吃饭——开会——吃饭——睡觉。他没有在地里干得大汗淋漓,就不舒服,一天都昏昏沉沉的。晚上睡觉不和婆娘说阵子话也不习惯。这里不仅“独睡”,而且是“通铺”。老头子们几乎都不习惯。大队干部里也不乏年轻干部,特别是那些刚结婚不久的小年轻。在床上翻上两滚,就下意识地把枕头抱在怀里,脑子里几个小差一开,下面就称旺称了。有的趁左右的人不注意,就开始自己解决问题。偏偏这些人都是“老江湖”了,只瞅一眼你的神色,就知道你哪里在发痒。于是就有人开玩笑,悄悄地:“你狗日的是好功夫,给老子站起来。”被揭发的人立即求爹爹告奶奶:“好大哥哇,我的看不得了哇——”也有人专心致志“打手戳”,左右的人先假装没看到,然后突然把那人抓起来。弓腰驼背双手护胯——丑态百出。
大队长们开这种玩笑,工作组是不干涉的。多数都是过来人,还跟着笑笑。最大限度:“好了好了,到此为止,睡觉睡觉——”
其实,这恰恰是本次“全封闭”学习中,唯一值得大队干部们感到欣慰的。——工作队的绝大多数人,真资格和大队干部们“同吃、同住、同开会”。同一个食堂吃饭,他们也不喝酒;同一个礼堂滚地铺睡觉。同一个会议室开会——他们坐台上,光鲜,但要干活儿——读文件;大队长们坐台下,窝囊,但轻松。听没听,你自己才晓得。
杨柳大队过去喜风头好炫耀的罗祥光,不知为何,从进来那天起,一下子就变得沉默寡言起来。一天难说三句话。而别人说话,无论是谁,他都神神秘秘地竖着耳朵听。他抽“水烟”。以往公社开会,经常捧着的,是那个精美的白铜二龙戏珠水滚银烟壶。土改时候分果实,分大地主“罗小麻子”罗贯文的。据说当年值五十个大洋!这次他居然提了个竹子脑壳水烟杆儿来。那烟丝,也不像过去总是极品的“金塘烟儿”了。
麒麟大队蒋常怀伪zhengfu时候当过“八字先生”,天生一张油嘴儿,任何时候都怪话连篇:“——没看出来吧?我算过的——今年老子们流年不顺,犯‘膝盖瘟’,不挨几场斗争,跪几回踏凳,是脱不了壳的。——眼下,好吃好喝,把你几爷子养着,知道不?这是在喂猪!肥了,才好动刀呢。我听搞过四清地方的人说了,先把干部隔开,他们好发动群众,我们回大队的时候,嘿嘿,一个一个下楼,等着跪踏凳挨斗争吧!有好果子,够你几爷子喝二两的——哭鼻子的日子还在后头。”——葫芦人怕老婆的标志就是“跪踏凳”。不是玩笑的玩笑。听来让人哭不是,笑也不是。
蒋常怀的话,多数人不信。“——又不是你那婆娘在当工作队呢,你跪锤子个踏凳啦?”牛道耕信。他预感到——苦日子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