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员们进了院子,地坝里整齐地坐好。阶沿上的八仙桌前,谷组长居中、右边罗组长,左边贫协羊主席羊绍银,坐一根长条凳上,共同主持会议。工作组其他三个人,地坝东西角落,各站一个。主要任务是不准一帮小娃娃钻进座位中间来,在会场里穿来钻去喳闹。梁新眉游动,随时观察会场动向。羊颈子被安排来领呼口号,激动而又兴奋,这回工作组让他两口子当主演,他以为自己和谷组长说的那些话在出效果了。他脸红筋绽,他端了根独凳,八仙桌后侧的板壁前坐了,手里捏着一张纸,上面写着谷组长草拟的口号。羊颈子认不全,整个下午让二儿子羊长理一字一句教,还是认不全,但背得全了。他故意把纸片展现给大家看,做起在认字的样子。
贫协主席疯儿洞羊绍银,站起身,在喉咙里“嗯——嗯——”了两声,算是“打响片”——开会了。他先宣布会场纪律:“不准在下面,日疯倒颠,摆龙门阵,说些衣禄话;不准讨口子样,把碗筷子敲得当当响;手里带了针线的婆娘伙些,自己收拾好,惹毛了,扯来甩球了!”
忆苦思甜属于“阶级斗争”,没敌人出场,还叫什么阶级斗争?所以马德齐当然不能缺席。民兵在八仙桌前的阶檐下,放了一根条凳。马保长这位红奎大队目前唯一的阶级敌人,早早地就恭恭敬敬地站在了凳子旁边。只等主持人宣布开会,呼口号的人喊“打倒马德齐”,他才好站上去,说“我有罪,是这样的。”好多年没遭斗争了,能不能再弯腰近九十度坚持几个小时,马德齐对自己没信心。耍了个小心眼:特意穿了长衣长裤。让儿子用线在膝盖、手肘部位,绑了些烂棉花,担心万一凳子上摔下来,整伤。那样,就亏大了。
马保长刚找准了自己的位置,站定。抬眼一看,喜剧:昔日的陪斗,而今的大队长牛道耕,工作组给他安排的座位恰好就在他面前仅一步之遥。他不敢看牛道耕,怕自己忍不住要笑。那要犯大忌——“阶级敌人太嚣张了!”
会前,罗天英特别关照:“忆苦思甜,主要的教育对象,就是四不清干部。”所以几个大队干部、生产队长,按要求必须坐前面突出的位置。朱光明滑头,借口要招呼“两饭”,钻进灶房就没出来。羊绍银而今风头正盛,今天的会议,他贫协主席是主角。马晓梅没有与牛道耕他们坐一根凳子的习惯。结果,成了牛道耕独耸耸一个人坐在马德齐面前。他身后两根凳子,四个生产队长,老老实实坐得规规矩矩。马晓梅这里站站,那里站站,会议开始不到五分钟,就进公共食堂灶房里去了,再没出来。
整个会场鸦雀无声。工作组的人压阵,幼儿不敢哭,小孩不敢靠近会场顽皮捣蛋。本大队的人刚坐好,安静下来,童兰铁带着临近几个大队来取经的工作组和四清积极分子也赶到了。观摩位置安排在红奎大队社员的四周。里里外外的人一汇合,一院坝挤得满满的。
本来是安排的羊绍银来宣布“诉苦大会开始”。听刚才他宣布会场纪律那腔调,谷栅担心他一开头就把场合搞水了。于是站起身,一板一眼郑重其事地宣布:
“红奎大队——忆苦思甜大会——现在——开始!”
羊颈子就领呼口号。
“打倒万恶的旧社会!”
“打倒马德齐!”
马德齐像是得了圣旨,应声站上了那早就为他准备好了的高凳子。下意识地喃喃自语:“我有罪,是这样的。”他感觉自己弯腰九十度有问题了,就努力弯,让大家能够感觉到他已经尽力了。
还别说,这口号一喊,地主分子一站上台,会就有了会的气氛。天黑下来。马灯的光亮本来就有限。会场慢慢就有了略带悲剧情调的人影模糊了。谷栅组长把今天的苦主“请”了出来。疯子羊婆周金花何曾享受到过这等待遇,激动得直喘粗气。上台开场就来了句悲愤的:“狗日的万恶的旧社会……”
这句话,是下午羊颈子背口号的时候,工作组崔桂华现教的。原话是“在万恶的旧社会”“狗日的”是周金花临场发挥加上去的。作家崔桂华不可能知道,“狗日的”和“日妈”一样,是葫芦尾河人的发语词,并没有实在意义。相当于诗人们的“啊”“呀”“喔”“哟”之类。疯子羊婆说完这句话,很来效果地哭起来了。一哭,就想不起下面该说什么了。哭得很伤心。大家先是笑她,“装哭还装得像模像样的呢。”接着,看她的眼泪大把大把流,还真被她感染了。会场里好些女人也跟着鼻子酸酸地“嘻乎嘻乎”起来。罗天英看这样下去不是个正经,连忙上去,提示周金花:“快诉苦。说话。”
疯子羊婆这才醒悟过来,想起工作组交给自己的任务,于是拉长哭声说:“我呀——苦呀——得呀很呀——呐呐……万恶的旧社会呀——我才十几岁呀……”她还是没有诉下去。
谷组长示意羊颈子喊口号,羊颈子于是更加得力地领呼口号,他独自一人发出的响声,也震得房梁上的陈年灰尘簌簌直掉。
“打倒——万恶的——旧社会!”
“千万不要——忘记阶级——要斗争!”
“贫下中农——团结起来!”
“打倒马保长!”
羊颈子对自己能准确背诵谷组长的口号很得意。在台上咧着大嘴笑。
口号声稍微缓解了周金花的压力。她的哭诉开始有点儿实际内容了,并且慢慢激烈起来。隔了片刻,她竟然畅快淋漓地诉起苦来了。
周金花诉苦道,没出嫁前,娘家是讨口子,她是女儿,父母嫌弃她;出嫁后羊家也是讨口子,还偏偏看不起她,也欺负她;葫芦尾河人看她长得丑,也看不起她,还是欺负她。特别是那些年没吃的,她要为全家人的肚子想办法,简直把人都憋死了。是不是人吃的东西都弄来吃。她知道仙米吃不得,“外乡那个老狗日的不相信,带着人硬要整来吃,结果,好多人吃了都屙不出来,得水肿病。堂叔大粪船羊登光还跌进粪凼凼里淹死球了。”还有那个牛羊氏,家里也没得办法,老的老小的小,多造孽。“我周金花不晓得记仇,还带着她一起扯野菜,捡蘑菇。凡是跟着我一路的人,从来没有中过毒。”周金花说,她这一辈子,最刻骨难忘的,是为了娃儿,没得办法还去偷,被打得鼻青脸肿的。羊颈子羊绍章还打她,被打得半死,“狗日的羊绍章是最黑心黑肠的人……”
她的诉说融合在悲痛的哭声中,具体事件听不大清楚,但悲痛是地道的。台下听诉苦的大儿子大傻羊长道听娘说到动情处,也忍而不住,跑上前去,抱着周金花放声大哭起来。慢慢地,大儿子跟上了他妈哭的节奏,唱和着他妈的哭诉,构成了和谐得体的男女声二重哭。
听的人也慢慢进入了状态,想到“那几年,狗日的大跃进——公共食堂解散过后,牛马不如的艰难日子”,有几个妇女真的就跟着哭了起来。牛羊氏安排完“两饭”和自己相关的事,从灶房出来听。周金花刚好说到带着她扯野菜捡蘑菇的事,全是实话。——往事不堪回首。她忍不住也哭了起来。没哭出声,泪水很快打湿了衣襟。
唯独站在八方桌后边的羊颈子,听来傻起了。他听得很清楚,老婆在当众骂他,而且诉的是前几年大伙食团解散后生活困难饿肚子的苦。
工作队外地人多,口音不对,听得似懂非懂。台上的谷组长只注意到会议气氛,会场纪律,没有听出周金花诉的是哪个社会的苦。觉得疯子羊婆的哭诉,达到了预期效果,听众表现也不错,他笑眯眯的,很有成就感。
偏偏罗天英本地人,听清楚了内容,众目睽睽,如果上前去点穿,自己这个工作组丢人就丢大了,说不定挨处分。她只能装着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话夹子一打开,周金花想到哪说到哪,哭诉声拉得悠扬婉转,没完没了,大傻的哭也跟得一板一眼的。天早已黑尽,点了好几盏马灯,拇指大的火苗,一晃一晃的,增添了悲凉的气氛。
按照事先的策划,等到疯子羊婆诉完苦后,还要简明扼要地“斗斗”地主保长马德齐。——他那些罪过是现成的,全大队男女老少都几乎背得。所以只落实了骟匠朱发青和马德忠两人发言“斗争”。斗了马德齐,还有妇女主任马晓梅的“思甜”。这个就更简单了。今天的幸福生活看得见摸得着,简要说说就行了。马晓梅说完,社员们才集体去先吃忆苦饭,然后再吃思甜饭。——那觉悟,也就自然提高了。现在疯子羊婆这苦一诉起来没完没了,完全打乱了会议的部署。谷组长着急,就示意羊颈子喊口号,催他婆娘说简单点,以便进入下一个环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