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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病之人(第1页)

1901年9月7日,是正式签订和约的日子。此前两天,李鸿章已患感冒,鼻塞声重,精神困倦,但自入京以来,他以衰年而膺艰巨,忧郁积劳,时病时愈,几以为常,因此未遵医嘱,仍抱病前往西班牙公使馆画押。

当天,奕劻、李鸿章代表清廷与十一国正式签订了《辛丑条约》。在近代史上,《辛丑条约》是赔款数额最多、主权丧失最严重的一个条约,达到了清末不平等条约的顶峰,成为“将来无数困难问题发生之源”。条约中仅赔款一项就令人咋舌,四亿五千万两的本息再加上地方赔款,总数超过了十亿两白银,史称“庚子赔款”。因为“庚子赔款”,中国zhengfu的重要税收,除田赋外,几乎全被各国控制,海关和盐务税收机构也因此沦为了各国收款的代办机关。

李鸿章在画押时的心境可想而知,一向驾轻就熟、挥洒自如的笔毫,变得重如千钧,写出来的字也随之显得分外黏滞沉重。在《辛丑条约》的画押处,“李鸿章”三个字挤在一起,看上去既虚弱无力,又辛酸悲苦。因为难以辨认,很多人甚至还以为李鸿章签的是自己爵位“肃毅伯”中的“肃”字,猜想他是要回避本名,以在朝廷受封的身份来落下这个耻辱的款。

签约结束,带着满腔悲愤和无奈返回寓所后,李鸿章的病情骤然加重,寒热间作,痰咳不止,饮食不进。清廷闻讯,“着赏假二十日”,让他“安心调理,期早就痊”。

在李鸿章休养期间,八国联军开始从京城撤退,慈禧、光绪从西安准备回京。李鸿章虽在病榻之上,仍不能完全静养,而必须和奕劻一起,继续就相关事宜与各国公使洽谈。

9月22日,距《辛丑条约》签字后半个月,李鸿章上奏清廷,在汇报交涉经过、条约内容后,说了一句画龙点睛的话:“臣等伏查近数十年内,每有一次构衅,必多一次吃亏,上年事变(指庚子国变)之来尤为仓促,创深痛剧,薄海惊心。”他希望清廷自此以后,能够“坚持定见,外修和好,内图富强”,认为这样或许还可渐有转机,“譬如一个多病的人,善自医调,犹恐或伤元气,如再好勇斗狠,必有性命之忧矣”。

如今李鸿章和清廷一样,都成了多病之人,最需要的都是“善自医调”,但对于李鸿章来说,还有许多事情等待他出面处理。10月3日,觉得病情已经好转,在依旧“身体软弱,腰腿酸痛”的情况下,李鸿章奏请销假。

结束休养后,李鸿章立即恢复了中俄谈判。这场中俄谈判已经变成了一场马拉松式的国际谈判,俄国为了避免英、日等国的干涉,又增加了要求中方向华俄道胜银行转让路矿权益的内容。10月10日,华俄道胜银行驻北京代表波兹德涅耶夫,向李鸿章提出了银行协定草案,坚持先订银行协定,然后再订撤军条约。李鸿章非常愤怒,明确表示不能把东北全境交给一个银行去支配,同时他也只会就东北矿产资源的租让权同俄国进行谈判。

与俄国的交涉已经极其艰难,偏偏此时奕劻又奉旨前往河南迎銮,北京局面和剩下的交涉全都留给李鸿章独自承担,这对一个身体尚未完全恢复的人而言,自然不是什么好事。李鸿章的健康状况开始每况愈下,久坐腰酸,稍动即大便失禁。

10月30日,李鸿章前往俄国驻华使馆谈判,双方发生了争吵,致使李鸿章心情很是郁闷,回到寓所后就吐血,且血呈紫黑色。经德国医生诊断,系胃血管破裂,必须静养,只能服食鸡汤、牛奶、参汤等流汁。

自此李鸿章的病情持续恶化。自联军撤退后,李鸿章又在总布胡同里找了一处宅第,总布胡同因明朝的总捕衙门曾设在那里而得名,时称“总捕胡同”,至清末才改为“总布胡同”。李鸿章原本是两边住,有时住贤良寺,有时住总布胡同,但按照中国人的传统习惯,若有个三长两短,应当在家中寿终正寝,贤良寺更像是行辕,故而病重后,李鸿章便移住总布胡同,且再未返回贤良寺。

尽管脱离了办公地点,然而因为奕劻不在,怕事情耽搁,李鸿章又总是不遵医嘱,起床办事。据随员记录,李鸿章的语言表达能力已明显减弱,心神也似乎有些恍惚,但所论皆公事时事。老幕僚吴汝纶说:“傅相遍体皆老,独脑气不老。”

这期间,俄国公使还曾上门,站在李鸿章的病榻前,就银行协定签字一事予以相逼,李鸿章未肯退让,导致病情加重。11月5日,李鸿章之子李经述、李经迈致电盛宣怀,介绍了李鸿章的状况,认为这样下去,老父的身体恐怕难以支撑。他们请盛宣怀密电枢府,将李鸿章的病情如实报告,以争取朝廷给假休息。

“中外以此老为孤注,亦宜加以护惜,留以有待。”二李在电报中如是说。事实上,李鸿章的健康状况早已牵动朝野,如吴汝纶所说:“此公关国休戚,祝其长生者,殆尽天下也。”

6日,清廷发布谕旨,“著赏假十日”。李鸿章的情况当天也似乎有所好转,为其诊治的美国医生满乐道记录,“出血已经基本得到控制……李鸿章心情愉快且不再疼痛”。可是因为李鸿章仍违背医嘱坐起来工作,结果导致身体又迅速恶化,而且势头很猛,他之前的看似好转也被解读为可能是“回光返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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