袋鼠小说

杀降（第1页）

八王出城时，李鸿章原本正在起草奏折，准备兑现降约，奏请朝廷对八王及其部属予以赦免，而且已经安排好次日举行归降仪式，但现在他不得不停下手来，想好如何对付八王和避免危机。

显然，八王的过分要求绝无可能答应，可要是断然拒绝，同时又允许他们返回苏州城内，那就太危险了——城内皆为八王手下，已经入城的淮军处于弱势地位，倘若八王先发制人，届时入城淮军将陷入绝境，在其殊死对抗下，淮军重新攻占苏州的难度也将大大增加。

能不能将八王逮捕或予以扣留，以遣散其军？这也相当麻烦，如果八王部属一直看不到他们的首领露面，势必会产生怀疑，一旦走漏风声，让城内降兵赢得时间关上城门，把城内外的淮军截为两段，则大事休矣。

如此，留给李鸿章的选项似乎就只有一个了，那就是：杀！

可是自古道“杀降不祥”，这不仅涉及道义的问题，也有实际利益的考量。最直接的后果，是它可能导致敌军其余部队的拒降，因为认为即使投降也不能免死，这些官兵即便弹尽粮绝，势单力孤，也会在明知没有任何获胜希望的前提下拼到最后，这对杀降一方来说，是极为不利的。清廷对此有深刻认识，尤其此时已至太平天国活动的晚期，清廷禁止杀降的态度更为明确，为此还特意颁布了相关规定，并以告示的形式，张贴在各地军营之中，连太平军的占领区也有张贴。

从李鸿章本人来说，他自率领淮军征战以来，向以招降而非硬攻作为主要手段，他能以最小代价获取常熟，其得力处正在招降，事后骆国忠等降将也都境遇不错。可以说，在攻打苏州之前，李鸿章在对待降将方面的“信誉”是非常不错的，从无食言之事发生，所收降将亦无不顺从，不安分的情况，其善待降将的口碑，无疑是八王愿意投降于他的主要原因。

如果杀掉八王，李鸿章不仅将面临怎样向朝廷解释的问题，而且以后招降势必将变得十分困难，以他的精明练达，是绝不可能忽略这一点的。

李鸿章素以决断力强著称，但在这件事面前，也开始变得犹豫不决起来。戈登、程学启皆为淮军主将，又是八王归降的联络者，李鸿章自然会想到与二人商量一下，但此时戈登却正和他闹着矛盾。

戈登、李鸿章之间的关系虽然总体和谐，但也时而会闹些别扭，这主要是因为饷银无法到位引起的。当然，两人也是各有各的难处，就戈登来说，常胜军是雇佣军性质，他们打仗冲的是饷银，饷银发放不及时，军队就会不稳定乃至发生哗变，因李鸿章屡次拖欠常胜军的军饷，戈登甚至曾主动请辞。李鸿章倒也不是故意要拖欠常胜军的饷银，实在是筹款不易，各方又索求太多，他为此自嘲：“已作债帅，只好债多不愁。”

实际上，在进攻苏州前，连淮军自己每月都只能发半饷。常胜军的军饷要远高于淮军，试想一下，大家同样冒着枪林弹雨，过着刀尖上舔血的日子，却差距甚大，本身已属不公，若在淮军也欠饷的情况下，却为常胜军发高饷，委实也不太合情理。

对于戈登的频繁索饷，李鸿章很是头疼，只得承诺一旦攻克苏州城，即发欠饷，并对常胜军额外加以犒赏。等到苏州已得，戈登面见李鸿章，又要求在补发全部欠饷前，先赐拨两个月特饷，以用于常胜军的伤病人员及退役军官，李鸿章一听此言，头更大了，哪里敢贸然答应。

眼看迟迟得不到答复，戈登威胁说，要是下午三点再不兑现，他就辞职。当天下午四点，李鸿章通过程学启告知戈登，表示可多支一个月军饷，并说明自己正忙于给朝廷上奏，以兑现降约。戈登这才决定暂时留任，但仍拒绝参加次日的归降仪式。

既然戈登还带着情绪，同时又不在城中，李鸿章便唯有先和程学启密商了。李鸿章对程学启的评价极高，视其为智勇双全，能谋能断的一员难得将才，“近时武将所罕见”，而且他本身就出自太平军，熟知太平军内部的情况，所以到这个时候，他的意见对于李鸿章而言，就变得非常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