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袋鼠小说>大清重臣李鸿章by关河五十州 > 临事方知一死难(第1页)

临事方知一死难(第1页)

一旦走到了“回光返照”这一步,也就危在旦夕了。意识到自己可能将不久于人世,李鸿章即刻向儿子李经述口述遗折,呼吁清廷“举行新政,力图自强”。

在具体国事方面,李鸿章最放不下的,除了“未知两宫肯回銮否”,就是与俄谈判及促其归还东三省。当年李鸿章主持签订了《中俄密约》,他曾信心满满地断言,此约可为国家争取二十年太平,其实在他与英国签订《烟台条约》时,也曾说过同样的话。只不过《烟台条约》签订后,英国确实在二十年内再未寻衅生事;《中俄密约》签订后则不然,距此两年不到,俄国即强租了旅顺、大连,过了两年,又借义和团运动之机,出兵东北,赖着不走。很多人由此认为李鸿章确实老了,天真地想抱俄国大腿,结果却落了个“联俄”不成反被戏弄的下场,连对李鸿章颇为同情的黄遵宪,也埋怨李鸿章“老来失计亲残虎”。

被外界视为“亲俄派”的李鸿章,真的对俄国深信不疑?他是没有办法呀!《烟台条约》时,大清朝尚处于“同治中兴”之际,这才是英国在二十年内不致生事的深层次原因,《中俄密约》则是以甲午惨败、国力极度孱弱为背景,其时内外交困、风雨飘摇,用俄国来抗衡日本这个公认最危险的敌国,以此达到“以敌制敌”的效果,乃是李鸿章不得已的选择,也是那个时期稍有见的的大臣,包括刘坤一、张之洞等人的共识。

不妨做个假设,倘若《中俄密约》后国家真能乘日本被俄国等国家牵制之机,老老实实地对内励精图治并加以克制,又岂会有俄国强租旅、大以及出兵东北之事?须知,俄国的两次出手都非完全无缘无故,前者是德国传教士在山东被杀,使得德国强占胶州湾,又招致俄国以“帮助中国人摆脱德国人”为名,强租了旅、大;后者没有义和团毁路,俄国纵能够修建中东铁路,也找不到出兵东北的正当理由。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不是李鸿章的预言和判断力不行,而是其言不听、其人不用所导致的必然结果。事实上,李鸿章对俄国一直保持着清醒的认识,在他看来,作为强邻且嗜土成性,有着强烈扩张欲望的沙俄,终是中国之患,而非中国之福,对俄国也只能是策略性的利用。

周馥在《辛丑条约》签订后已回任直隶布政使,他是李鸿章极为信任和器重的老幕僚之一。李鸿章在给周馥留下的遗言中,就谈到了其真正的对俄态度及其策略:“我国将来如长此贫弱,唯有联俄,倘能富强,则宜拒俄。”也就是说,在国家依旧贫弱阶段,还必须用俄国来牵制他国,特别是日本,一旦国家能够自立,便须果断甩开,与之保持距离。

中俄谈判尚毫无进展。之前李鸿章的主张是积极与俄谈判,先把东三省要回来再说,他明白时间拖得越长,要回来越不容易,相应需付出的代价也就越高,果然,俄国后来又提出了订银行协定等,证明李鸿章并非多虑。今后如果俄国继续狮子大开口,导致谈判不成,索回东三省无望,该怎么办?谁都知道,中国已经根本没有可能靠武力独自收复东北。李鸿章对此也已有所准备,他认为日本对于中国而言,仍是最凶恶的敌国,而东三省则是日本首先有可能染指的地方,围绕东北,日、俄必有一争,要想保住东三省,这是一个机会。在遗折中,他建议对于“俄国势力伸展到满洲”,“中国不妨袖手旁观”,并分析道:“日本不会甘心这巨蛇野猪的侵入,

一有时机,必定与俄国相争。两虎相斗,彼此都筋疲力尽,这就是中国的良机,届时便可借欧美的力量恢复满洲,这就是以毒攻毒的妙法。”

众所周知,三年后爆发了日俄战争,日本倾举国之力战胜了俄国,俄国被迫将东北归还给清廷。日本虽然也想和俄国一样强占东北,但出于英美等国的制约,只是从俄国手中得到了中东铁路长春以南段包括旅顺、大连在内的权益。李鸿章“以毒攻毒”之策得到了历史的验证,当然其后日本在东北的存在,又带来了一系列新的威胁和麻烦,然而这毕竟已大大超出了李鸿章可预估的能力范围。

“当一日和尚撞一日钟,钟不鸣了,和尚也就死了。”这是李鸿章从广州起锚北上前,对南海知县裴景福说的话。没有想到,一语成谶,大好河山尚满目疮痍,肩负重担的敲钟和尚却已经走到了人生的尽头。李鸿章感慨万千,口占一绝:“劳劳车马未离鞍,临事方知一死难。三百年来伤国步,八千里外吊民残。秋风宝剑孤臣泪,落日旌旗大将坛。海外尘氛犹未息,请君莫作等闲看。”

吟完遗诗后,李鸿章随即昏迷不醒,身边的人见状大哭:“还有话要对中堂说,您不能就这么走了!”也许是听到了大家的呼唤,李鸿章又睁开了眼睛,众人宽慰他道:“俄国人说了,中堂大人去之后,绝不与中国为难。还有,两宫不久就能抵京了!”这是李鸿章系于心头的大事,他都能听得到、听得懂,只是此时已不能说话了,也不再能够吐痰。

留京办事大臣那桐闻讯,知道李鸿章凶多吉少,急忙致电军机处,奏报李鸿章病危的消息,并请朝廷预备重臣接替李鸿章;给奕劻发电,向他通报情况;给周馥发电,要他迅速来京照料。慈禧闻之当场落泪,说:“大局未定,倘有不测,再也没有人可以分担了。”

1901年11月7日晨,北京天气骤变,秋风萧瑟,满街落叶犹如撒落的冥币一样刺目。等周馥赶到时,李鸿章已穿上了殓衣,虽又醒来,但处于呼之能应、口不能言的状态。

延至中午,李鸿章一直都睁着眼睛,迟迟不愿闭上。守在身旁的周馥哭劝道:“老夫子有什么心思放不下,不忍离去呢?您所经手还没能了结的事,我辈可以办妥了结,请放心去吧。”这时李鸿章忽然睁大眼睛,嘴唇微微颤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来,唯有两行清泪夺眶而出。周馥大恸,一面哭号,一边用手替老恩师抚上眼睑,至此,李鸿章的双眼方才合上,须臾气绝。

当天,慈禧、光绪两宫正在回銮道经河南的途中,这时他们接到电报,李鸿章已于午刻逝世,慈禧大受震动,神色异于往常。随两宫同行的吴永,曾在贤良寺陪伴过李鸿章很长时间,则自述在得知噩耗,其感觉就如同被一块大石头压在心坎里一样,特别难受,连眼前看到的花朵,颜色都立刻变得凄惨悲凉起来。据吴永观察,除两宫外,随扈人员乃至太监卫士,也无不面面相觑,惊愕不已,“如梁倾栋折,骤失倚恃”。

历史从不允许假设,但是如果当初李鸿章的洋务运动以及他所追求的维新变法,不受到多方掣肘阻挠,还会有甲午惨败、庚子之祸吗?是不是每每只有到一地鸡毛,需要有人出来收拾残局、承担责任之际,人们才能真正体会到一个大臣元老对于国家安危的价值?曾为李鸿章幕僚的严复写下一副挽联,可谓道尽了其间无尽的遗恨:“使先时尽用其谋,知成功必不止此。倘晚节无以自见,则士论又将何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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