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荃受攻击一事并不简单,其背后有着朝廷的暗中支持和怂恿,所对准的矛头实际也并不只是曾国荃,还有他的大哥——曾国藩。
早在咸丰在位时,已对曾国藩深存疑忌,后来迫于内外交困,无人可收拾江南危局,才不得不授之以两江总督,让他督办江浙皖赣四省军务。至湘军攻陷南京,归曾国藩直接指挥的湘军,包括作为嫡系的曾国荃部在内,已多达十二万人,除此之外,他还控制着皖赣等省的厘金和数省协饷,其权力和声势之大,国内无人能及,自然更令朝廷畏忌。
一开始,朝廷专倚曾国藩平定太平天国,还不敢对他太挑剔,后来李鸿章、左宗棠、沈葆桢等人先后崛起,朝廷便抓住机会,对湘淮军首领们采取了分而治之的策略。
李、左、沈最初都是曾国藩的幕僚,并受恩于曾国藩,李鸿章的淮军脱胎于湘军,左宗棠的楚军乃老湘军分支,时任江西巡抚的沈葆桢能够仕途发达,离不开曾国藩的极力荐举。由于性格和私交不同,左宗棠、沈葆桢很快就在朝廷的鼓动下,与曾国藩分庭抗礼,左宗棠自独立出来后,一直与曾氏兄弟针尖对麦芒,沈葆桢公开和曾国藩争夺江西军饷,两人闹到了撕破脸的程度,曾国藩激愤之余,甚至一度产生了交出江督官印,仅统兵万余,专办一路的冲动。
与左、沈不同,李鸿章虽然有时候也顶撞曾国藩,在借才不还等方面坚持到底,但他始终以曾国藩的学生自任,并把自己的根本利益和曾氏兄弟绑在一起,这也是他拒绝攻击曾国荃的一个重要原因。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古往今来,少有人能逃脱这个规律。就像李鸿章“用沪平吴”后,常胜军便显多余一样,湘军攻占南京后,这支部队即处于类似处境,此为朝廷敢于算计曾氏兄弟的一个大前提。曾国藩对此心知肚明,事实上,他也早有避祸远害,明哲保身之心,朝廷明里暗里的相逼,更使他意识到,裁撤湘军已经刻不容缓,唯有如此,才能最大程度地消除朝廷的疑虑,确保自己的安全。
1864年8月,距湘军攻陷南京仅一个月,曾国藩向朝廷上奏,提出了他所拟定的裁军方案,当即得到批准。
湘军在性质上属于勇营,勇营起源于嘉庆年间镇压白莲教起义之时。从一开始,勇营就是制兵以外的临时性武装,所谓“有事招募,事平则撤”,即打仗了便临时招募,仗打完就解散归农。还在湘军攻陷南京之前,便有许多人包括言官提出裁撤勇营,或妥善安置勇丁,以节省饷银的问题,也就是说,即便曾国藩不主动上奏,裁湘也是迟早的事,只是曾国藩加快了这一步骤而已。
湘军是个大摊子,在镇压太平天国的最后阶段,其总数已达三十万众,不过很多分支已不属曾国藩统辖指挥。在由曾国藩直接指挥的十二万湘军中,也不全归曾国藩掌握或管辖,左宗棠、沈葆桢等人都有份在里面,真正他能够处理和可以处理的,实际就是曾国荃所统带的五万人马,此时正留驻南京。曾国藩就先从嫡系开刀,他先陈请曾国荃因病开缺,回籍调养,再将曾部的五万人裁撤一半,留一万防守南京,再留一万五千,派委曾国荃手下的三员将领分别统领,以为皖南北游击之师。
不光是湘军定议裁撤,脱胎于湘军的淮军也面临着需要裁汰的压力,而且照曾国藩所做的榜样,还得裁去一半,至少也不应低得太多。对此,李鸿章乐意吗?他不乐意!
曾国藩生平有两个得意门生,一个是大学者俞樾,另一个就是李鸿章。曾国藩的看法是,俞樾爱读书,可惜书生气重,为人太过拘谨,不会做官,李鸿章长袖善舞,英姿勃发,天生是个做官的料,可是又不爱读书,他曾戏谑地对俞樾说:“李少荃拼命做官,你俞荫甫(俞樾字荫甫)拼命著书,我呢,两样都不学。”
因为曾国藩的点评,李鸿章给世人留下了不读书而拼命做官的印象,更有人讥笑他是“不学无术”。公平地讲,李鸿章的所谓“不学”,只是他不像曾国藩、俞樾那样以钻研传统儒学自励,他对新知识尤其是国人当时还很陌生甚至排斥的西学,还是很感兴趣而且积极加以吸收的。
曾国藩不是俞樾那样的书呆子,但他深守知足知止之戒,常有急流勇退之心;而李鸿章又与曾国藩不同,他血气方刚,勇于担当,爱做事也敢做事,办任何事都从未有过畏难退缩的想法。在那个时代,只有做官,才会拥有在社会上做大事的机会,换句话说,李鸿章一心做官,是为了实心做事,正如他自己所说:“读书人要想以身许国,替国家效力,为百姓谋福,请问有哪一项不需要先通过做官才能实现呢?”
针对老师急流勇退的做法,李鸿章也发表过自己的见解。他认为,现在的人大多不好意思说自己热衷仕途,眷恋权位,他李鸿章就不一样了,他可以对此毫不避讳地大声说出:我李鸿章不单是热衷做官,而且还是非常非常热衷做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