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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回 花又兰忍爱守身 窦线娘飞章弄美(第1页)

罗成同花又兰、张公谨、尉迟南、尉迟北一行人离开了幽州。路上,花又兰私下和罗公子商议:“郎君,我们是先到雷夏曹后的墓地,还是直接去长安呢?”罗公子说:“我觉得直接去长安上疏,等旨意下来,再到雷夏去,这样不好吗?”又兰说:“不是这么个道理。窦公主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当初和你在马上定下婚约,本就不是轻易许身。后来四方战事不断,你没时间去请媒人践行婚约,她也未必会怪你薄情。谁能想到国破家亡,如今既没有父母之命,也没有媒妁之言,你说,是让她就这样委屈地嫁给你好,还是让她无媒苟合好呢?所以她写信,托我姐姐当面转达,试探你家的意思,还把箭还回来,看你家的态度。从情理上推断,这是郎君你薄情,可不是公主负心。现在要是贸然用圣旨来促成婚事,这非但不能让她感激你的恩情,反而会增加她的怒气。仗着权势逼她就范,别说公主不愿意,就算是我这样出身低微的人,也会不甘心。郎君你是个重情的人,怎么就没想到这些呢?”说到这儿,罗公子忍不住流下泪来,双手握住又兰的手说:“那贤卿你有什么好主意教我呢?”又兰说:“依我看,现在应该先以吊丧的名义去,一来看看她的举动,二来试探她的心意。过去的知己,几年没见,还想着迫切见一面,更何况是郎君你的意中人呢?要是她言辞推脱,实在没办法挽回,再用圣旨压她,让她知道郎君你也是迫不得已,从而感激你的心意,这样才能勉强成事。”公子听了,说道:“贤卿考虑得真是周到,把人情世故都想全了!”于是吩咐张公谨等人直接向乐寿进发,暂且不提。

再说窦线娘,自从听说花木兰自刎而死之后,便与外界断了联系,不管是在灯前还是月下,她虽暗自落泪,却也无可奈何。幸好有邻居袁紫烟和杨小夫人母子时常来和她聊天,连女贞庵中的狄、秦、夏、李四位夫人,听说线娘是个大孝女,又因为和袁紫烟关系好,也常过来叙谈,这才稍稍缓解了她的寂寞。窦线娘又用窦太后赏赐的嫁妆,花费了一些用于营葬,剩下的大多托贾润甫在附近买了几亩祭田,让原来的军卒耕种。家里管理得井井有条,就连三尺高的孩童守门人都不敢随意放人进来。

一天,窦线娘和袁紫烟在屋里闲聊,只见一个身着军丁打扮的人掀开门帘进来,袁紫烟吃了一惊。公主定睛一看,原来是金铃,便说:“太好了,你回来了,花姑娘怎么会发生那样的变故?你和谁一起来的?”金铃跪下行礼,起来后说道:“之前吴良回去的时候,我就和花二姑娘一样改装去了幽州罗小将军那里。罗小将军看到书信和信物,悲痛万分,马上就把二姑娘留在府中,在书室里住了半个月。幸好燕郡王知道公子和公主有婚约,趁着差官送表章进京,就打发公子一同前来。他们经过乐寿,刺史齐善行知道了,把他们接入城中,明天肯定会到墓地来吊唁娘娘,还有求亲完婚的意思。现在花二姑娘就在门口,她是个有才干的女子,公主你还是应该以礼相待,把她迎进来,这样就能知道详细情况了。”

公主听了,带着三四个宫女出来迎接。金铃立刻跑到门口,把花又兰领到草堂中。公主抬眼望去,花又兰的面貌和装束,竟像当年在马上见到的罗成,心中十分疑惑。等走近一看,只见她眉毛弯弯,眼睛明亮,才知道不是,而是一个俊俏的佳人。又兰见到公主,便要行礼,公主笑着说:“既然贤姐姐不嫌弃来到这里,请到屋里换身衣服,然后再好好相见。”于是一同走进里面,让宫女簇拥着又兰到偏室,给她换上一套崭新的衣服后出来。公主一看,觉得她比她姐姐更显得秀丽,便指着袁紫烟对花又兰说:“这是隋朝的袁夫人,和我结拜过。当年你姐姐木兰来的时候,我和她结为异姓姐妹,二姐姐要是不嫌弃,就接着你姐姐的情谊,咱们成为闺中知己,常常见面相聚,不知道二姐姐觉得怎么样?”花又兰说:“公主所说,正是我心中所愿,只是我资质平庸,恐怕难以和公主这样的国色佳人并肩。”公主说:“说的什么话!”便叫人铺上毡子,袁夫人年纪最大,公主次之,又兰排第三,大家拜了四拜,此后都以姐妹相称。宫女们接着就请大家入席饮酒。

线娘便说:“之前吴良回来,报告说你姐姐的悲惨变故,让我胆战心惊,可惜这么好的一个孝义女子,为了成全志向而牺牲自己,真是古今罕见。只是我和贤妹素未谋面,怎么敢又劳烦你辛苦跑一趟,去见罗郎呢?”又兰说:“我们姐妹虽然是女流之辈,但很看重承诺。姐姐托付给我姐姐的事,却发生了意外,我也是遵照姐姐的命令,怎么敢怕辛苦,辜负姐姐的心意呢?幸好罗公子是个深情的人,一看到姐姐的信物和亲笔书信,就流着泪捧着读,舍不得放下,不管是在花前还是月下,都时刻不忘。所以燕郡王知道他的心思,趁着差官送表章朝贺,就派公子前来求亲。”线娘听了,一直默默不语。袁紫烟说:“这段姻缘,真是女中豪杰配人中龙凤,况且罗郎亲自来求亲,窦妹你应该赶紧答应。”线娘笑着说:“等送姐姐出嫁之后,我自有打算。”紫烟说:“这是什么话?我要不是太仆临终遗言,孤身无依,又遇上徐郎再三强求,我也甘心守节,怎么敢再有其他想法呢?”线娘说:“要说‘守志’这两个字,实在符合我的心意,姐姐你权宜行事,我坚守原则,都没什么不可以。”又微微冷笑道:“只是可惜花二妹一片热心,南北奔波,最后却付诸东流罢了。”又兰听了,心想:“这就说到我身上来了,殊不知我和罗郎虽然同床共寝两个月,但我从未被他侵犯,我的心可以对天发誓。”便说:“窦姐姐所说的守志固然好,但只有在难以坚守的时候还能坚守,才能算得上是有志气。”又兰原本酒量很好,只是之前和罗公子在一起时,怕酒后被他侵犯,就假说自己天生不喝酒。现在到了这里,都是女眷,她便安心乐意,开怀畅饮,不知不觉就喝醉了,趴在桌子上。紫烟便告辞回家。线娘叫侍女把又兰扶到自己床上休息。

线娘随即把金铃叫来盘问,金铃说:“小将军一开始不知道,后来消息有些泄露,就有了轻薄花姑娘的意思。花姑娘苦苦哀求,还指天发誓,坚决不从,说:‘等我见过窦公主之后,表明我的心意,公主成了亲,然后我才会答应你的要求。’”线娘听了,不禁感叹道:“真是奇了!罗郎真是个君子,又兰真是个义女!我设身处地想想,恐怕都做不到这样。她既然为了我坚守自身,我就应该用罗郎来回报她,成全他们两个的美好姻缘。趁罗郎的奏章还没到,我先把我的心意奏明皇后,皇后一定会理解我的心思!”她急忙起身在灯下起草奏章,让女书记写好封好,又写了一封信送给宇文昭仪。准备了一份大礼,进献给皇后;一份小礼,送给昭仪。当初孙安祖和线娘为了救窦建德,曾用金银珠宝结交宇文昭仪,现在也麻烦她转达给皇后,料想她一定能妥善成全此事。第二天一大早,线娘就把盘缠交给吴良、金铃,让她们带着奏章和礼物前往京城。金铃因为放不下潘美,知道公子要去贾润甫那里,便跑去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及向皇后上奏章的事,详细地告诉了贾润甫,让润甫赶紧通知公子,然后就和吴良收拾行装上路了。

罗公子一行人抵达乐寿,齐善行将他们迎进城,并设宴为他们接风洗尘。席间,张公谨向齐善行打听窦公主的情况。齐善行道:“窦公主不仅才华出众、孝顺贤良,治家也极为严谨,颇有曹后的风范,如今已迁居到雷夏的墓地附近居住。她平日里最信服的是一位隐居的邻居贾润甫,但凡家中对外的事务,只听润甫的意见。”张公谨听后,十分高兴,问道:“润甫住在哪里?”齐善行道:“就住在雷夏泽中的拳石村。秦王多次邀他入朝为官,可他不喜欢仕途,便一直隐居在那里。”尉迟南接着说:“我们还是在当年给秦母祝寿时,在他家借住过几日,他是个极富才情的朋友,天下的英雄豪杰,大多都愿意与他结交。公子不妨趁此机会去拜访他。”罗公子听后,吩咐手下准备了一份吊唁礼品,前往杨太仆的墓地吊唁;又准备了一副猪羊祭礼,去祭祀曹皇后。诸事安排妥当后,众人即刻启程,在齐善行的陪同下,离开乐寿,前往贾润甫家。

贾润甫此前已听金铃详细讲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又受窦公主所托,便让人在墓前搭建了两个卷棚,张设帷幕,布置好灵位,一切准备就绪。这时,一行车马来到门前,贾润甫将众人迎进草庐,相互行礼后坐下,各自寒暄了几句。罗公子便将此次前来求与窦公主完婚的事情说了出来。贾润甫道:“别的女子或许还能捉摸得透,可窦公主心思聪慧、机巧过人,实在是最难揣测的。就说她得知公子前来求婚,连夜写成奏章,今早五更就派人送往长安,先向皇后奏明此事,这份才智,岂是寻常女子能比得上的?”罗公子听后,不禁吃了一惊。张公谨说:“我们的奏章还没呈上去,她倒先一步行动了,我们得赶紧加快速度,赶在她前面才行。”贾润甫道:“前后其实都一样,公子不妨先去吊唁,之后再火速进呈奏章也不迟。”

贾润甫与齐善行陪同罗公子及众人,首先来到杨公的坟前。杨馨儿早已站在墓旁准备还礼,众人吊唁完毕后,馨儿向众人一一叩谢,随后一同前往曹后墓。只见两个卷棚内,早有许多身着白衣的侍从在那里等候。一个老军丁跪下禀报道:“我家公主让小的禀明罗爷,皇爷在山中修行,无人还礼。公子远道而来,这份盛情我们已经感受到了,就不必到墓前行礼了。”罗公子道:“麻烦你替我多多向公主致意,就说我连年因战事繁忙,一直没能前来问候,今日到此,哪有不拜祭的道理?况且我们本是一家人,又何须答礼呢?”老军丁进去通报后,只见墓旁的一扇小门打开,四五个宫女搀扶着窦公主走了出来。窦公主身着丧服,头戴孝巾,比起当年在马上时,更显得娇艳动人。她被扶入幕中。罗公子换好衣服,来到灵前拜奠。窦公主随即走出幕外一步,铺上毡子叩谢,泪水夺眶而出。罗公子也忍不住落下泪来。拜祭完毕,罗公子正打算上前说几句正事,窦公主却掩面大哭,转身回到墓边,被扶进小门里去了。罗公子只好出来,换下素服。张公谨与尉迟南、尉迟北也想前往灵前拜祭,贾润甫道:“夏王不在此处,公子吊奠,公主还礼,这是合乎礼仪的;若兄等前去吊唁,却无人答礼,反而会让人觉得不安。”

正说着,一个家丁走进来禀报道:“请各位老爷到草堂中用餐。”贾润甫领着众人步入草堂,只见摆好了四桌酒席。第一席是罗公子,第二席是张公谨和齐善行,尉迟南、尉迟北向罗公子告罪后,坐在了第三席,贾润甫与杨馨儿坐在末席。酒过三巡,几个军丁抬着两口鲜猪、两口肥羊、四坛老酒以及赏钱三十千,跪下禀报道:“公主说,这些村酒和羔羊,只是略表心意,犒劳各位随从,希望公子不要嫌弃简陋,还请分发给大家。”罗公子笑道:“都是自家的军卒,何必还要让公主费心。”随即吩咐手下军卒到内庭去谢赏。许多随从连忙要到里边去,这时,一个女兵走出来说道:“公主说不用了,免了吧。”罗家的一个军卒笑着指道:“这位大姐姐好像之前在阵前那个快嘴女兵,你还记得我吗?”那女兵听了,也笑道:“老娘可不认识你这个柳树精!”大家笑着,出来领赏后分了。

罗公子又吩咐手下拿出五十两银子赏赐给窦家的人,窦公主也让家人出来叩谢。罗公子随即起身,对窦家的家人说道:“管家,麻烦你进去转告公主,我此次前来,一是为了吊唁太后,二是为了公主的婚事,近日就会送来彩礼,希望公主千万保重自己,不要过度悲伤。”家人进去了一会儿,出来说道:“公主说招待不周,还望各位老爷海涵。至于婚姻大事,自有当今皇后与我家皇爷做主,公主难以擅自应承。”罗公子还想说些什么,张公谨道:“既然彼此都要向上面奏明情况,此时就不必再提了。”贾润甫道:“婚期想必不远了,估计就在这个月内。”罗公子心中有些焦躁,说道:“公主的心意,我已经明白了,此时也不好勉强。只是那位同来的花二爷,之前答应陪我一起去长安,如今若公主肯应允,烦请她出来,与我一同上路。”家人又进去向公主转达。窦线娘对又兰说:“花妹,罗郎着急了,说你答应和他一起去长安,现在逼着要你去,你是怎么想的呢?”又兰道:“之前只是玩笑话罢了,这种随机应变的事,侥幸成功一次就不错了,哪能经常用呢?”窦线娘道:“现在该怎么回复他呢,我只能顾好自己,却难以帮你想办法了。”又兰道:“这不难。”便在妆台上写下十六个字,折成方胜,交给家人道:“你出去后,悄悄把这字交给罗公子,就说我多多向公子致意,二姑娘是不会出来了,后会有期,希望公子多多保重。”窦家的家人出来,按照又兰的吩咐,将字交给了罗公子,并说明了情况。公子打开一看,上面写着:“来可同来,去难同去。花香有期,慢留车骑。”

罗公子看后,微笑着说:“既然如此,我肯定还会再来。管家,麻烦你替我告诉公主:‘花二姑娘是不能放她回去的,公主也请保重自己。’”说完,便与众人出门。由于时间紧迫,众人没到贾润甫家中叙话,就上马赶路了。

窦家的家人赶忙回去向公主复命,公主听后,笑而不语。恰好女贞庵的秦、狄、夏、李四位夫人前来拜访,公主连忙与紫烟、又兰出来迎接,将她们请进去,行过姊妹之礼后,大家坐定。窦线娘道:“四位贤姐姐,今日是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秦夫人道:“春日的景色布满山林,香气能传出数里,我们怎能不来祝贺窦妹的喜事,顺便拜见花家姐姐,还想见识一下新郎官呢。”窦线娘道:“这话要是说花二妹,恐怕未必如此。要是不信,现有这篇奏疏为证。”说着,就拿出之前的奏疏稿给四位夫人看。狄夫人道:“若真是这样,那花家姊姊可算是先替窦妹做了铺垫。”窦线娘道:“花家妹妹就像未经雕琢的美玉,大家可不要冤枉她。”紫烟说:“要不是窦妹详细讲述,我也难以相信,花妹这份志向真是难得。”四位夫人便拉着紫烟到一旁细问,紫烟将花又兰一路上的经历,以及那天夜里窦线娘的试探等事,一一说了出来。李夫人道:“照这么说,花家姐姐真是坚守志向、意志坚定的人,窦家妹妹是闺阁中有心计的人,罗家公子是钟情且品德高尚的人,他们三人的举动,实在是让人既羡慕又敬佩!”四位夫人重新与又兰结为姊妹,大家欢聚了一夜。第二天,四位夫人起身告辞,对窦公主说道:“我们先走了,改日再来看望。”秦夫人拉着花又兰的手说:“花妹要是有空,一定要和袁家妹妹到小庵来坐坐。”又兰道:“一定会来拜访的。”四位夫人便出门上车离去了。

罗公子和张公谨一行人,担心窦公主的奏章先送到长安,于是日夜兼程赶路。不到二十天,就赶到了长安。罗公子让家人先进城去通知秦叔宝。秦叔宝听说罗公子和张公谨来了,赶忙吩咐家中准备酒席,然后和儿子秦怀玉骑马出城迎接。没走多远,正好碰到罗公子等人,便一同回到家中。众人铺好毡子,行过见面礼后,罗公子要进去拜见秦母太夫人,秦叔宝便陪着他来到房中。罗公子见到舅父舅母,行了四拜大礼。秦母看到外甥,十分欢喜,问道:“你母亲和父亲身体都还好吧?”又对罗公子说:“甥儿,你之前托齐国远寄来的信,因为你表兄军务繁忙,还没来得及回复你。”秦叔宝说:“是啊。之前表弟的信,托我去求单小姐的婚事,无奈那时我正和王世充交战,王世充大败投降,单二哥也被擒获。朝廷不肯赦免单兄的罪行,我念及当年和他有生死之盟,就把怀玉儿子许配给他的爱莲小姐,单二哥这才放心受刑。我想着姑夫声势显赫,表弟你年少有为,还怕没有公侯大族的女子做你的妻子吗?这两天正打算写信回复你,幸好表弟来了,咱们可以当面说清楚,还请表弟原谅我的罪过。”罗公子听后,说:“我何尝托表兄去求单家小姐的婚事呢?”接着就把当年和窦公主在马上定亲的事说了一遍,又说:“我知道窦建德当年在二贤庄住过一年多,肯定和单员外关系很好,又知道单员外和表兄是知心好友,所以托表兄帮忙传话给单员外,希望他能促成这门亲事。要说单家小姐,那可真是八竿子打不着。”秦叔宝说:“你的信上明明是让我去求单小姐,难道我还会说谎?”说完起身去取出罗公子的原信。罗公子接过一看,说:“这就奇怪了,这不是我的笔迹。我当时写好后,当面交给齐国远的,难道是他捉弄我?”秦叔宝说:“这不难,我把齐国远请来,就知道怎么回事了。”随即派人去请齐国远、李如珪、程知节、连巨真来相聚。罗公子问:“齐国远在鄠县柴嗣昌那里,怎么会在这里呢?”秦叔宝说:“齐、李二位兄弟因为柴嗣昌的举荐,齐国远已经升任大理寺评事,李如珪升任銮仪卫冠军使。”罗公子又问:“听说表兄有个义弟罗士信,年少英雄,怎么没见到他呢?”秦叔宝说:“圣上派他去定州了。”

正说着,家人进来报告:“四位爷都请到了。”秦叔宝和罗公子出来与众人相见,大家坐定后,罗公子说起寄信的事。齐国远对罗公子说:“我和你分别后,在路上正好遇到刘武周叛乱,被他抓去冲锋陷阵,遇到了窦建德的女儿,那丫头可真厉害,杀败了好多蛮兵,还把我给俘虏了。当时还有个姓花的后生,窦建德的女儿问了他几句,见他相貌英俊,想留他做将军,他说自己是女子,就被拉到后寨去了。等叫我上去时,我还以为有什么好事,没想到竟要砍我的脑袋。幸好我反应快,赶紧喊出你的大名,还有你家有个司马孙安祖。窦家女儿听了,连忙喝令手下给我松绑,还让我坐下,看她的样子,好像和你认识,便问你最近的情况,身体好不好。又盘问我信要寄到哪里去。我向来不喜欢说谎,就如实告诉了她。那窦公主把你的信要过去,接过来一看,那丫头可能不识字,仔细看了半天,愣了好一会儿,就塞进靴子里去了,还对我说:‘这封信先留在我这儿,等我出发的时候再还给你。’正好第二天她父亲来信催她出发,就派人送了二十两路费和原信还给我,还算她有点情义。”罗公子连忙叫家人从枕箱里取出窦公主和花又兰寄来的原信,对比笔迹,发现完全一样,这才知道信是窦公主改过的。秦叔宝说:“这么看来,这女子足智多谋,和表弟真是绝配。”张公谨说:“不止如此。”接着就把之前罗公子去吊唁时,窦公主如何款待,又如何连夜写奏章呈给皇后,金铃如何报信等事,详细地说了一遍,众人听了都纷纷称羡。李如珪大笑着说:“要是这样,窦公主就是罗兄的夫人了,刚才齐兄乱说一通,岂不是冒犯了罗兄!”齐国远听了,连忙上前赔礼道:“我实在不知道其中的内情,就算我说错了,望罗兄别见怪。”众人听了,都鼓掌大笑。这时,长班进来禀报:“昨天皇上身体有些不舒服,没有上朝。”秦叔宝对罗公子说:“既然这样,把姑夫的贺表奏章和你们的职名封好,交给通政司,先传进去,怎么样?”罗公子说:“一切听表兄安排。”说完,大家就入席饮酒。

再说吴良、金铃奉了窦公主的命令,带着奏章赶到京城,急忙来到宇文士及家,把礼单和来意传了进去。宇文士及因为窦线娘是皇后认过的侄女,不敢怠慢,赶忙出来。见到金铃、吴良,问明事情的来龙去脉后,自己写了一封信,叫家人去请一个可靠的内监出来,把送给皇后的大礼、奏章以及送给妹妹昭仪的小礼,一一交代清楚,让他送进宫去,交给昭仪。昭仪收下自己的小礼后,就把奏章藏在袖子里,让宫奴捧着礼物,来到正宫。

此时,唐帝因为身体不适,没有上朝,正和窦后在寝宫下棋。昭仪上前拜见,然后把窦线娘的奏章呈上。窦后看了礼单,上面都是珍珠等珍贵的玩意儿,便说:“她一个孤女,何必还费心来孝顺我呢?”唐帝在一旁问:“她有什么奏章?”宫奴连忙把奏章呈到龙案上,唐帝展开一看,上面写道:

题为直陈愚衷以隆盛治事:窃惟道成男女,愿有室家;礼重婚姻,必从父母。若使睽情吴楚,赤绳来月下之缘;而抱恨潘杨,皇骏少结缡之好。浪传石上之盟,不畏桑中之约。蓬门弱质,犹畏多言;亡国孱躯,敢辱先志?臣妾窦氏,酷罹悯凶,幸沐圣恩,得延喘息。繁华梦断,谁吟麦黍之歌;怙恃情深,独饮蓼莪之泣。臣妾初心,本欲保全亲命,何意同宽斧钺,更蒙附籍天潢,此亦人生之至幸矣。但臣父奉旨弃俗,白云长往,红树凄凉,国破人离,形只影单。臣妾与罗成初为敌国,视若同仇,假令觌面怜才,尚难允从谐好;若不闻择配,骤许朱陈,情以义伸,未见其可。况臣妾初许,原令求媒,蹉跎至今,伊谁之咎?曩日俨然家国,罗成尚未诚求;岂今蒲柳风霜,堪为侯门箕帚?自今以往,臣妾当束发裹足,阅历天涯,求亲消息,同修净土。臣妾幸而生,必欲与父相见;不幸而死,亦乐与母相依。时异事殊,我心匪石,不可转也。臣妾更有请者:前陛见时,义妹花木兰同蒙慈宥。木兰本代父从军,守身全孝,随臣妾归来,即欲旋访故园。臣妾令军婢追随,嘱以空函还成旧贽。乃曷娑那可汗稔知才貌,妄拟占巢,木兰义不受辱,自刎全身,孝纯义至,可为世风。尤足异者,木兰未亡之先,恐臣妾札羽化,托妹又兰如己改装,赴燕取答。而又兰一承姊命,勉与臣婢相依,羞颜驰往。返命之日,臣妾访军婢,知又兰曾为罗成所识,义不苟合,桃笙同处,荳蔻仍含。臣始奇而未然,继乃信而争羡,不意天壤之间,有此联璧。伏维兴朝首重人伦,此等裙钗,堪为世表。在臣妾则志不可夺,在又兰则情有可矜。况又兰与罗成连床共语,不无瓜李之嫌;援手执经,堪被桃夭之化。万祈国母慈恩,转达圣聪,旌木兰之孝义,奖又兰之芳洁,宽臣妾之罪,鉴臣妾之言。腐草之年,长与山鹿野麋,同衔雨露于不朽矣!臣妾无任瞻天仰圣,惶悚待命之至。

窦后说:“窦女之前进宫拜见时,原本就议好了许配给罗成,为什么到现在还不娶她呢?”唐帝说:“想来是罗艺嫌弃她是亡国之女,另外定了良缘,也说不定。”宇文昭仪说:“婚姻大事,一旦说定就不能更改,怎么能因为人家兴衰就改变心意呢,难道要让这女子终身不嫁?况且娘娘已经认她做侄女,也不辱没罗家。”窦后说:“陛下应该赐婚,才能让这女子有光彩。”唐帝说:“窦女纯孝忠勇,朕很是赞赏。只是可惜那花木兰,代父从军的一个孝女,为守节自刎,实在值得表彰。至于她妹妹花又兰,代姐姐完成使命,和罗成同床而眠却能坚守贞洁,更是难得。”宇文昭仪说:“我听说徐世勣所定的隋朝贵人袁紫烟,和窦线娘住在一起,这份奏章写得文采斐然、得体恰当,说不定是出自她的手笔。”

这时,有个掌灯的太监,手捧着许多奏章呈给唐帝。唐帝从头翻看,看到是罗艺的贺表,便说:“刚刚还说罗艺可能要赖婚,现在他的奏章就送来了。”急忙展开一看,上面写道:

题为直陈愚悃请旨矜全事:窃惟王政以仁治为本,人道以家室为先,从古圣明治世,未有不恤四民,而使之茕独无依者也。臣罗艺本是一介武夫,承蒙圣上眷顾,不嫌我愚笨忠诚,委以重任,我怎敢不竭尽全力安抚百姓?虽然各地叛贼纷纷作乱,但有幸依靠天威将其全部剿灭。之前叛臣窦建德,企图侵犯西部边境,统兵来犯。臣因边寇侵扰而出兵,臣儿罗成也立即带兵与窦建德截击拼杀。夏国的将帅都已战败,唯有窦建德的女儿窦线娘,向来以骁勇著称。没想到她一见到臣儿,便不再以武力相向,反而愿与臣儿结为夫妻,两人在马上一言为定,定下了百年之约。这本是儿女私情,本不该亵渎圣上听闻。如今臣儿已二十四岁,此前因四方战事频繁,一直无暇考虑终身大事。如今窦建德已臣服归唐,超脱尘世。听闻此女曾愿以身代父受刑,志向品行值得嘉奖,又深受天后特别宠爱眷顾,而她如今仍是待字闺中的孤女;臣儿成年已久,身为勇猛的武夫,却一直孤身在外。臣认为夫妇关系关乎伦理纲常,男女应以信义为重,若错过此女,臣儿恐难找到合适的妻子;若不是臣儿,此女恐怕也难寻佳偶。臣身为藩镇重臣,倘若行为举止有所违背道义,定会自取罪责,故而冒昧上奏,恳请圣上裁定,成全这段美好姻缘。臣不胜惶恐。

唐帝看完,笑着说:“正巧幽州府丞张公谨和罗成来了,明天朕亲自询问他们,便能知晓详情。”这时秦王进宫来问安,唐帝便将这两份奏章拿给秦王看。秦王说:“建德的女儿,有文韬武略,已然是奇女子;更出奇的是花家的两位女子,一位成全忠孝,一位成全信义。花木兰为守节自刎,或许是真的;但花又兰与罗成同床却能坚守本分,似乎难以让人立刻相信。”唐帝说:“刚才宇文妃子说,窦女的奏章,怀疑是徐世勣的妻子袁紫烟所写,不知是否属实?徐世勣既然已经聘了袁紫烟,为何还不成婚?”秦王说:“徐世勣因为袁紫烟是隋朝的宫女,觉得不便私自纳妾,还打算上奏请示,之后再去迎娶。”唐帝说:“隋朝时十六院的女子,全都是有名的佳丽,不知为何一个都不见踪影?”秦王说:“窦建德讨伐消灭宇文化及后,萧后带走了很多人,众多妃子想必大多在她那里。如今趁着罗成成婚的契机,不如把徐世勣的妻子袁紫烟也召进宫,在宫中赐婚,顺便还能打听各位妃子的消息。”唐帝觉得有理,便派宇文士及和两个老太监,奉旨召窦线娘、花又兰、袁紫烟三位女子进京面圣。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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