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玄宗一行人抵达马嵬驿后,众将诛杀了杨国忠以及韩国夫人、虢国夫人,玄宗无奈之下,只得赐死杨贵妃,陈元礼这才整饬约束众军,请求玄宗下令起程。众人因为杨国忠的部下将吏大多在蜀中,所以不肯西行。有人提议前往河陇地区,有人建议前往太原,还有人请求返回京师,大家议论纷纷,各执一词。玄宗心里想去蜀地,却又担心违背众人的意愿,只能低头沉思,没有立刻表明去向。
韦锷上奏说:“太原和河陇都不是陛下停留的合适之地,如果返回京师,必须做好抵御贼寇的准备,如今我们兵马稀少,难以谋划。依臣愚见,不如暂且前往扶风,再慢慢谋划下一步行动。”玄宗听后点头同意,便将这个意思传达给众人,大家都表示听从。当天就从马嵬驿起驾出发。
临行时,许多百姓拦在路上挽留,场面十分混乱。百姓们都说:“宫阙是陛下的家,陵寝是陛下祖先的陵墓,如今舍弃这些,您要去哪里呢?”玄宗好言安抚,一边劝说,一边前行,但百姓却越聚越多。
玄宗于是命令太子在车驾后面劝阻众人。百姓们立刻围住太子的马,说道:“皇上既然不肯留下,我们愿意率领子弟,跟随太子向东去破贼,保卫长安。”太子说:“皇上冒险前行,我作为儿子,怎么忍心暂时离开他的身边呢?”百姓们说:“如果皇太子和皇上都去蜀中了,中原百姓,谁来做他们的君主呢?”太子说:“你们这些百姓既然想留下我,可我还没有当面辞别皇上,必须回去见过皇上,当面禀报后再做决定。”说完,太子策马想要前行,却被百姓们簇拥着,无法行动。
当时,太子的儿子广平王李俶、建宁王李炎都骑马跟在后面,这两位王爷都极具智谋和勇气。建宁王见此情景,便上前拉住太子的马鞍,劝谏道:“逆贼进犯潼关,天下分崩离析,如果不顺从民心,怎么能匡复天下呢?如果跟随皇上进入蜀中,倘若贼兵烧毁栈道,那么中原土地就会拱手让给贼寇,人心一旦离散,还怎么能重新聚合呢?他日即使想再回到这里,也不可能了!如今之计,不如收集西北守边的军队,召回在河北的郭子仪、李光弼,与他们合力向东讨伐逆贼,收复长安和洛阳,平定四海,扫除宫禁的贼寇,迎接皇上归来,使国家转危为安,宗庙得以恢复,这难道不是大孝吗?何必只在意那些日常侍奉父母的小节,做儿女般的依恋呢?”广平王也在一旁称赞道:“人心不可失去,李炎的话很有道理,希望殿下慎重考虑。”东宫侍卫李辅国来到皇太子马前,磕头请求太子留下,百姓们又喧闹呼喊不止。太子于是派广平王李俶骑马前往玄宗车驾前启奏,请求玄宗定夺。
此时玄宗正握着缰绳停车,等待太子,许久不见太子到来,正派人去打探。恰好广平王来拜见,详细陈述了百姓挽留太子的情况。玄宗说:“人心如此,这就是天意。我不让烧毁便桥,和百姓一同奔逃,正是因为人心不可失去。如今人心都归向太子,这是我的幸运啊。”于是命令将后军二千人以及飞龙厩的马匹分给太子,传谕将士说:“太子仁爱孝顺,可以供奉宗庙,你们要好好辅佐他。”又传话说给太子:“西北各部落,我对他们恩遇优厚,如今肯定能得到他们的支持,你要努力去做,我马上就会把皇位传给你。”太子听到诏书,面向西方痛哭流涕。广平王立即向百姓宣谕说:“太子已经奉诏留下,安抚你们。”于是百姓们都高呼万岁,高兴地散去了。
太子留下后,却不知道该去哪里。李辅国说:“天色已晚,这里不能久留,现在大家想前往哪里呢?”众人都无法回答。建宁王说:“殿下曾经担任朔方节度使,那里的将吏每年都会送来书信,我大致记得他们的姓名。如今河陇的军队大多战败投降了贼寇,他们的父兄子弟很多在贼寇军中,恐怕会有二心。朔方离这里近,兵马众多强盛,河西行军司马裴冕在那里,他出身名门望族,肯定不会有二心,可以前往投奔他,再慢慢谋划大举反攻。贼寇刚进入长安,还没来得及巡视各地,趁现在赶紧行动,才是上策。”众人都认为有理,于是向朔方方向行进。
到了渭水岸边,遇到从潼关来的败残人马,误以为是贼兵,就和他们厮杀起来,死伤众多。等收聚残兵,想要渡过渭水时,却苦于没有船只,只能选择水浅的地方策马涉水过河,没有马的步兵都哭着返回了。太子到达新平,连夜疾驰三百多里,士卒和器械损失过半,剩下的军队不过几百人。这正是:从来太子堪监国,若使行军号抚军。此日流离国难守,无军可抚愧储君。
话分两头。再说玄宗留下太子后,车驾继续向西行进。来到岐山时,传言贼兵前锋即将到达,玄宗催促众军连夜疾驰,到扶风郡住宿休息。众士卒因为连日饥疲,都暗自怀有离去的想法,流言不断,言语多有不敬。陈元礼无法约束,玄宗十分担忧。秦国桢上奏说:“众军汹汹不安的时候,不能用威势逼迫,应当用情意去感动他们。”玄宗认为他说得对。
恰好成都守臣按惯例进贡了十万多匹春彩到扶风,玄宗命令将这些春彩陈列在庭院中,召集众将士来到庭下,亲自到殿前平台上宣谕说:“我近年来年老昏庸,用人不当,导致逆贼作乱,气势猖獗,我不得不暂时躲避锋芒。你们仓促跟随我出行,来不及和父母妻子告别,跋涉到这里,实在太辛苦了,这都是因为我政治失德造成的,我心里十分愧疚。如今要进入蜀地,路途遥远,人马疲惫,远行不易,你们可以各自回家,我会和子孙以及中宫内人等努力前往。今天和你们分别,大家可以共同分了这些春彩,作为回家的盘缠。回去见到父母妻子以及长安父老,替我向他们致意,希望他们好好保重自己,不用为我挂念。”说完,泪水沾湿了衣襟。
众人听了十分伤感,也都哭着上奏说:“我们无论生死都愿意跟随陛下,绝无二心。”玄宗也不停地流泪。过了很久,玄宗起身进入内室,还回头看着众人说:“去留听凭你们,我不忍心勉强。”秦国模在后面高声说:“天子如此仁爱,众人的内心怎能不被感动?”于是众人痛哭着出去了。玄宗命令陈元礼将春彩全部赏给军士,流言从此立刻平息。这正是:三军一时忽欲变,谁说威尊命必贱。不用势迫与刑驱,仁心入人心可转。
军心安定后,玄宗第二天就起驾,向蜀中进发。走到河池地区时,蜀郡长史崔圆前来迎接圣驾,详细陈述蜀地物产丰富,军备充足。玄宗十分高兴,就让他在前面引路。进入蜀地后,路过一座大桥,玄宗问这是什么桥。崔圆说:“这座桥叫万里桥。”玄宗听后,恍然大悟,点头说:“一行僧的话应验了,我可以无忧了!”
你知道一行僧说了什么话吗?原来本朝有一位神僧,法名一行,精通天文历法,他制造的浑天仪、复矩图非常精妙,他的术数和袁天罡、李淳风不相上下。玄宗曾经到东都洛阳,和他一同登上天宫寺西楼,四处眺望,感慨叹息道:“我拥有这些山川,一定要长久享受太平才好。”于是问一行:“我能始终没有祸患吗?”一行说:“陛下将远行万里,圣寿无疆。”玄宗当时听了这话,只以为是祝福的话。谁知道今天远行到西川,路过的这座桥恰好叫万里桥,因此想起一行的话,到现在才应验;又想到他说圣寿无疆,可知自己平安无事,所以心里很高兴,说:“我可以无忧了。”这正是:万里桥名应远游,神僧妙语好推求。幸然圣寿还无量,珍重前途可免忧。
当下玄宗催促军士前行,没过多久就来到成都驻留。这里的殿宇宫室和一切供奉御用的物品虽然都是草草建造,不太整齐,但好在山川险峻,城郭坚固,贼寇的威胁已经远去,可以暂且安心居住。只是眼前少了最宠爱的杨贵妃,想起之前马嵬驿的事情,玄宗时常悲叹。高力士再三劝慰。韦见素、韦锷、秦国模、秦国桢等人都上表请求尽快制定讨贼的计策。玄宗降诏,让皇太子分别总领节制,但都没有立刻让他出镇,只是敕令永王李璘担任山南东道、岭南、黔中、江南西道节度都使,任命少府西监窦绍为他的师傅,长沙太守李岘为副都大使,当天就一同前往江陵坐镇。又下诏任命太子为天下兵马大元帅,统领朔方、河北、平卢节度都使,收复长安、洛阳。
谁能想到,在这份诏书还没下达之前,太子就已经登基成为天子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原来,太子当日渡过渭河,抵达彭城,彭城太守李遵出城迎接,并献上衣物和粮食;到了平凉,清点监牧所养的马匹,得到了几万匹;又招募到三千多名勇士,军队的势力渐渐有所振作。
当时,朔方留后杜鸿渐、六城水陆运使魏少游、节度判官崔漪、度支判官卢简金、监池判官李涵等五人,一起商议道:“太子如今在平凉,然而平凉地势分散,并非屯兵的理想之地。灵武地区,兵强马壮,粮草充足,如果把太子迎请到这里,向北收编各城的兵马,向西征调河陇地区的精锐骑兵,然后向南进军平定中原,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商议好之后,李涵向太子呈上表章,并且登记了朔方的士兵、马匹、兵器、粮食、布帛以及军需物资的数量一并献上。杜鸿渐、崔漪亲自前往平凉,当面启奏太子说:“朔方是天下兵力强盛的地方,如今吐蕃请求和好,回纥归附,四方郡县都坚守阵地,抵御贼寇,等待国家复兴。殿下如果在灵武整军备战,发布檄文通告四方,招揽忠义之士,稳步前进,那逆贼根本不足为惧。我们已经让魏少游、卢简金在那里修缮宫室,筹备物资和粮草,专门等候殿下大驾光临。”广平王、建宁王都觉得他们说得有道理,于是太子率领众人前往灵武驻扎。
过了几天,河西司马裴冕奉诏入朝担任御史中丞,便到灵武拜见太子。他与杜鸿渐商议决定,向太子呈上笺书,请求太子遵循玄宗在马嵬驿出发时就想传位的命令,早日登基称帝,以安定人心。太子不答应,说:“皇上还在途中奔波,我怎么能擅自继承帝位呢?”裴冕等人上奏说:“将士们都是关中人,怎么会不日夜思念家乡呢?他们之所以不怕路途崎岖,远涉沙漠边塞,也是希望能依附明主,建立一点功劳。如果殿下只守常规而不懂变通,一旦人心离散,就再也难以聚集了!希望殿下能顺应众人的心意,为国家着想。”太子还是没有答应,他们一共上了五次笺书,太子才批准了他们的奏请。
天宝十五载秋七月,太子在灵武即位,这就是肃宗皇帝,随即改这一年为至德元年,遥尊玄宗为上皇天帝,裴冕、杜鸿渐等人都加官晋爵。肃宗正要上表奏报玄宗,恰好玄宗任命太子为元帅的诏书到了。肃宗这时才知道玄宗的车驾已经驻扎在蜀中,随即派遣使者带着表章前往蜀中,奏报自己即位的事情。玄宗看了表章,高兴地说:“我儿顺应天命和人心,我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于是下诏:“从今以后,所有的章奏都改称我为太上皇,国家军政大事,先请示皇帝旨意,仍然要奏报给我。等收复长安和洛阳之后,我就不再参与政事了。”又命令文部侍郎同平章事房琯与韦见素、秦国模、秦国桢拿着玉册和玉玺,前往灵武传位,并且告诉各位大臣,不必再回来复命,就留在新皇帝身边,听候任用。肃宗流着泪跪拜接受册宝,供奉在别殿,不敢立即接受。这正是:宝位已先即,宝册然后传。授受原非误,只差在后先。
后来宋儒大多认为肃宗没有奉父亲的命令,就擅自称帝,说是乘危篡位,以子叛父。话虽然是这么说,但在危急存亡的时刻,想要维系人心,也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况且玄宗多次想要内禅,传位的说法也曾经亲口说过,如今肃宗在灵武即位这件事,只说是恪守之前的命令,从道理上还是可以原谅的,说他篡位叛逆,似乎有些过分了。要说他做得不对的地方,在于即位之后宠爱张良娣,在军务繁忙的时候,还和她一起玩博戏取乐,这可真是让人觉得可笑。这正是:若能不以位为乐,便是真心干蛊人。
然而即便如此,即位也就罢了,当年就改元,这实在是不把父亲放在眼里。如果当时邺侯李泌就在肃宗身边,肯定不会让他这么做。后人写诗感叹道:灵武遽称尊,犹曰遭多故。本岁即改元,此举真大错。当时定策者,无能正其误。念彼李邺侯,咄哉来何暮?
闲话少叙。再说当时玄宗向西逃亡,太子向北而行,为什么没有贼兵来追击呢?原来安禄山没想到玄宗的车驾会立即出城,就告诫潼关的军士不要轻易前进。贼将崔乾佑屯兵观望。等玄宗的车驾已经出发了好几天,安禄山才得到消息,这才派遣他的部将孙孝哲督兵进入京城。贼兵进入京城后,看到左藏库财物充盈,就争相抢夺财宝,日夜纵酒作乐,一面派人前往洛阳报捷,专门等候安禄山到来,因此没有时间派兵追击,所以玄宗的车驾能够平安进入蜀中。太子前往朔方,也没有遭遇阻碍,这大概是天意吧。这正是:左藏不毁留饵贼,遂教今日免追兵。
安禄山到达长安,听说马嵬驿发生兵变,杨国忠被杀;又听说杨贵妃被赐死,韩国夫人、虢国夫人也被杀,大哭道:“杨国忠是该杀,可为什么要害我阿环姊妹呢?我这次来就是想和她们欢聚,如今已经绝望,这仇恨怎么能消除!”又想起自己的儿子安庆宗夫妇被朝廷赐死,更加愤怒,于是命令孙孝哲大肆搜捕在京的宗室皇亲,不管是皇子皇孙、郡主县主,还是驸马郡马等国戚,全部处死。又命令将被杀的宗室男女,都挖出心脏,用来祭奠安庆宗,安禄山亲自到场设祭。
那天,在崇仁坊高挂锦帐,摆下安庆宗的灵位,行刑的刽子手聚集了众多尸体。正要挖心的时候,说来也奇怪,刹那间天昏地暗,雷电交加,狂风大作,刽子手中的刀都被狂风刮走,城垛上霹雳一声,把安庆宗的灵位打得粉碎,锦帐也都被雷火焚烧。安禄山大为恐惧,连忙向天叩头请罪,于是不敢再设祭,命令将尸体一一埋葬。这正是:治乱虽由天意,凶残大拂天心。不意雷霆警戒,这番惨痛难禁。
看官听说,之前玄宗出逃的时候,原本是要和众宗室皇亲一起走的,因为杨国忠劝谏阻止才作罢。如今众人都惨遭屠戮,都是杨国忠害的,这个贼子真是死有余辜。这正是:一言遗大害,万剐不蔽辜。
当天,众人虽然免去了被挖心的惨祸,但凡是安禄山平日里怨恨厌恶的人,都被杀戮,他还说:“李太白当年喝醉了骂我,今天要是他在这里,我一定杀了他!”此外,凡是杨国忠、高力士所亲信的人,也都被杀害;朝官跟随玄宗车驾出城的,他们留在京城的家眷也都被杀,只有秦国模、秦国桢的家眷都提前远远地躲避起来,没有遭到杀害。内侍边令诚投降,把六宫的锁钥献给安禄山,安禄山派人到处搜查各宫,搜到梅妃江采蘋的宫旁,发现一具已经腐败的女子尸体,就错认梅妃已死,没有再继续追查。幸好梅妃没有被贼人搜到,玄宗回宫后,他们得以团圆相伴到老。可笑杨贵妃在仓皇避难的时候还心怀嫉妒,劝谏玄宗,不让梅妃同行,却没想到马嵬驿兵变,自己的性命反倒先丢了。后人有诗写道:自家姊妹要同行,天子嫔妃反教弃。马嵬聚族而歼灭,笑杀当初空妒忌。
安禄山下令,凡是在京的官员,有不立即来投降的,全部处死。于是京兆尹崔光远、前宰相陈希烈,以及刑部尚书张均、太常卿张垍等人都投降了贼寇。这张均、张垍是燕国公张说的儿子。张垍还娶了皇帝的女儿宁亲公主,身为国戚,世代蒙受国家的恩泽,作为名臣的后裔,没想到却败坏了家族的名声,到了这种地步。真是:父爵燕国公,子事伪燕帝。辱没燕世家,可称难兄弟。
安禄山任命陈希烈、张垍做宰相,还让崔光远继续担任京兆尹,其他朝廷官员也都被授予伪职,一时间,叛军势力极为嚣张。然而,这些贼将个个粗野凶狠、贪婪残暴,完全没有长远的谋略。他们攻克长安之后,便志得意满,每日纵酒作乐、大肆敛财,再也没有向西进军的打算。安禄山自己也一心眷恋着范阳和东京洛阳,不喜欢待在西京长安。这真是:尽显了贼人的贪婪残暴与恋土本性,还妄自尊大地窃取了“燕皇圣武”这样的名号。
至于后续还会发生什么,就请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