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元代散曲到了第二期已是文人们的玩意儿了;和诗、词是同流的东西,离开民间是一天天的远了。到了元末明初,刘东生、贾仲名、汤舜民等人出来,虽使曲坛一时现出不少的活气,却也使散曲走入了魔道,永远的不能翻身。他们所谓“工巧”,所谓“骈丽”,都只是死路一条。其作风既鲜独创,想象力又拙笨异常,只知盗窃诗、词里习见的陈言腐语。我们几乎看不出每个作家有什么不同的风格。他们是那样的陈陈相因呵!周宪王的《诚斋乐府》也未见有什么特色,虽然他的杂剧好的很不少。陈(大声)、冯(惟讷)、梁(辰鱼)、常(伦)、康(海)、王(九思),以及杨氏父子(杨廷和、杨慎)夫妇(慎妻黄氏)也曾名重一时,且时有俊语,不少倩辞,究竟是文人们的创作,不复有民间的气息了;出色当行的民间作风的曲子,在明代是几乎绝迹了。
《诚斋乐府》,明朱有炖作。朱有炖,号诚斋,明太祖之孙,袭封国王,谥“宪”,故世称周宪王。作有杂剧31种,总称《诚斋乐府》。
但究竟曲子还是在民间流行着的东西,旧的调子死去了,新声便不断的产生出来,填补了空缺。当文人学士们把握住了《小桃红》、《山坡羊》、《沉醉东风》、《水仙子》诸调的时候,民间却早又有新的东西产生出来代替着她们了。
且即在旧的曲子里,流行于民间的,和在文人学士们的宴席之间所流行的,也截然不是同一之物。
文人学士们的作风在向死路上走去,而民间的作品却仍是活人口上的东西。仍是活跳跳的生气勃勃的东西。
而不久,又有许多文人学士们厌弃其旧所有的,而复向民间来汲取新的材料,新的灵感,乃至新的曲调。而立刻,她们便得到了很大的成功。
本章所述及的,只是流行于民间的时曲或俗曲,以及若干拟仿俗曲的作家的东西。对于康、王、杨、陈、冯、常诸人,一概不复论到。他们自会有一般的中国文学史来论叙之的。
二
最早的明代俗曲,为我们今日所见到的,有成化间金台鲁氏所刊的
一)《四季五更驻云飞》
二)《题西厢记咏十二月赛驻云飞》
三)《太平时赛赛驻云飞》
四)《新编寡妇烈女诗曲》
金台鲁氏,明代北京书坊。
四种;这四种都是薄薄的册子,颇可借以考见当时流行的俗曲册子的面目。
这四种东西,重要的作品并不怎样多,但我们可以看出流行于民间的俗曲,究竟是怎样的东西。
现在从第一种里选出了十几首于下,以见一斑。没有什么重要的价值,但在民间是很传诵着的,是痴男怨女的心声,是《子夜》、《读曲》的嗣音:
〔驻云飞〕初鼓才敲,正是黄昏人静悄。闷把栏杆靠,祷告灵神庙。嗏,心急好难熬!每夜烧香,只把青天告。早早团圆交我有下稍,又。
〔驻云飞〕月下星前,拜罢烧香只靠天。但得重相见,称了平生愿。嗏,动岁又经年,泪涟涟!若得成双,方称于飞愿。早早团圆答谢天,又。
〔驻云飞〕闷对银釭,坐想行思只为郎。寂寞销金帐,懒把帏屏傍。嗏,交奴细思量,自参详。便把情人望,一回寻思愁断肠,又。
〔驻云飞〕手捻花枝,闷闷无言自散思。又没闲传示,诉不尽心间事。嗏,辜负少年姿,一时思。倘若来时,说却从前志,一任交他心上思。又。
〔驻云飞〕侧耳听声,却是郎均手打门。我这里将言问,他那里低低应。嗏,不由我笑欣欣,去相迎。佳备着万语千言,见了都无论。今日相逢可意人,又。
〔驻云飞〕忽上心来,咬碎银牙跌绣鞋。你那里贪欢爱,我这愁无奈。嗏,骂你个谎娇牙不归来!撇我空房你却安何在?交我一夜愁眉不放开,又。
《盛世新声》书影
〔驻云飞〕你跪在床前,巧语花言莫要缠。我更愁无限,你休闲作念。嗏,莫想共衾眠,过一边。莫入兰堂,还去花街串。我放下绞绡各自眠。又。
〔驻云飞〕仔细思量下不的,将他恶语戗。我这里强烂当,他故意将咱晃。嗏,不由我泪汪汪,又参想。扯起情人共入绡金帐,再将这海誓山盟莫要忘,又。
三
在正德刊本的《盛世新声》里,在嘉靖刊本的《词林摘艳》和《雍熙乐府》里,我们也可得到一部分的民间歌曲。不过,其内容却是经过文人学士们的改造过的,且那些编者们也嫌胆子小,不敢把许多重要的真实的漂亮的情歌选录进去;像《雍熙乐府》所选的《小桃红》百首,乃是恹恹无生气的东西。
在陈所闻的《南宫词纪》里我们却得到了些好文章。
《南宫词纪》,散曲选集。明陈所闻编。六卷。收明人散曲,保存了一部分不常见的作品。与《北宫词纪》是姐妹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