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鼓词”为流行于北方诸省的“讲唱文学”,正像“弹词”之流行于南方诸省的情形相同。弹词以琵琶为主乐;鼓词则以鼓为主乐。
鼓词的来源,亦始于变文。至宋,变文之名消灭,而鼓词以起。赵德麟的《商调蝶恋花鼓子词》为最早的鼓词之祖。陆放翁《小舟游近村》诗,也道:
斜阳古柳赵家庄,负鼓盲翁正作场。
身后是非谁管得!满村听说蔡中郎。
则在南宋的初年,已有负鼓的盲翁,在乡村里说唱蔡中郎的故事了。
击鼓说书俑
《水浒传》第五十一回《插翅虎枷打白秀英》记着白秀英上了戏台,“参拜四方,拈起锣棒,如撤豆般点动。拍下一声界方,念了四句七言诗,便说道:‘今日秀英招牌上明写着这场话本,是一段风流韫藉的格范,唤做《豫章城双渐赶苏卿》。’说了开话又唱。唱了又说。合棚价喝采不绝”。她虽然用的是锣棒,但“拍下一声界方”,又唱又说,这恐怕是说唱鼓词一类的东西吧。——至少是最近于鼓词的讲唱文学的一类。像这样性质的伎艺,在宋、元二代是极为流行的。(到了明清这流风还未泯。)
但至明末始有鼓词的传本。我在北平曾到得一部《大唐秦王词话》(一名《秦王演义》),殆为最早的鼓词。此书始名《词话》,实即鼓词,写唐太宗李世民征伐诸雄、统一天下事。所述和小说《隋史遗文》等相差不远,不过用十字句的唱文和一部分的散文的说白组成而已。像:
唐太子急拈香低声祷告,李世民忙下拜恭敬参神;我乃是大唐国高皇次子,父李渊,祖李昺,李虎玄孙。忆往岁炀帝崩九州鼎沸,隋恭皇禅宝位让以为君。普天下起烟尘一十八处,剪强梁诛贼寇放赦安民。
隋恭皇(605-619),即隋恭帝杨侑,隋炀帝孙。李渊攻入长安,被立为帝,在位半年被废,次年被杀。
这是鼓词的唱文的一般式样。但也有将句法略加变更的,像《大明兴隆传》:
无奈何傅师正顿人与马,查点伤损八九万兵。仰面朝天叹又多,不由得又气又恼又伤心。
第二句为八言,第三句为七言,这样的例子并不罕见。明末清初又有贾岛西《鼓词》的,不演故事,全写作者的不平的胸怀,且不用说白,全是唱词,和一般的鼓词不同。
明代的鼓词,绝不止这寥寥的一二种;像《大明兴隆传》、《乱柴沟》等等,多颂圣语,恐怕也是明代的东西。
二
鼓词所叙述的,大都为金戈铁马、国家兴亡的故事,故多是长篇大幅的。对于战争的描写、兵将的对垒特别的加以形容:这大约是北方人民的特嗜之所在吧。
《大明兴隆传》,我所得者为抄本,坊间未见有刻本。这部鼓词凡一百○二册,规模很大,写的是,朱元璋统一了天下之后,见皇孙懦弱,放心不下。欲请刘伯温设计,如何的能够保持得江山万世。他们得到了方孝孺为皇孙的辅佐,大为高兴。但当元璋死后,建文即位,却信用了几位臣下的话,欲减削诸王的兵力。因以引起了燕王的靖难的一役。
伯温(1311-1375),即刘基,明初大臣、文学家。字伯温,浙江青田人。元至正二十年(1360),成为明太祖谋士。曾任御史中丞等职,封成义伯。以诗文见长。
刘伯温像
这里写朱元璋,这位流氓皇帝的患得患失的心理,远没有打天下的时候的豪迈的气概,甚为入神。当元璋将死之际,留连不舍,放心不下的情形,和刘邦的枕戚夫人膝,相对涕泣,以赵王如意为虑的情景,恰好是相类似。那么泼辣无赖的流氓,到了功成名就、天下为家的时候,想不到会变成了那样的一个无可奈何的末路的人物!这不是一部凡品,几乎每一个地方都写得很细腻而又不贫弱。姑引第二册的一节于下:
话说刘伯温方才一闻太祖爷传旨,昨日在昭阳正院将皇孙建文封为太子,不由的暗暗说道:“这位少爷福分有限,只怕不能长久,难保大明从此天下纷纷,刀兵四起!”又听皇爷要在金殿大放花灯,由不得唬得一跳!连忙望驾进礼,口尊:“陛下!臣有本章奏主。”太祖爷说:“卿家有事,只管奏来。”伯温见问,口尊:“陛下!微臣非为别故,闻听我主要在这金殿前大放花灯,与民同乐。”
刘伯温,往上进礼将头叩,口尊:“皇爷纳臣音。爷在金陵如尧舜,不比前朝乱姓为君。不是为臣拦臣驾,只怕内里有变更。臣知臣等不细奏,有负皇命算不忠。再者前朝是榜样,爷上听臣细奏明。隋朝天子行无道,信宠奸贼放花灯。长安城内真热闹,与民共乐太平春。偏与李素他庆寿,天下各省纳臣封。州城府县会尽礼,山东省,差遣捕快叫秦穷,押解寿礼将城近,哪知与见众绿林。私闯禁门代贼寇,下在招商旅店中,归与炀帝将灯放,正月十五放花灯。也是天意该如此,天下荒荒起刀兵。花灯已来过十五,归与招灾九个人。玄埧与见柴驸马,持标打死宇文通。李如辉一同王伯党,劫牢搭救薛应登。秦穷虽众动了手,七雄大闹长安城。炀帝不听忠臣劝,才有凶煞闹花灯。我主也要将灯放,到只怕,金陵军民不安宁。”
朱太祖闻听军师伯温所奏,不由龙心不悦。叫声成义伯。“臣伺候圣驾。”太祖说:“你如何将朕比作隋朝炀帝那无道的昏君!还有一说,寡人在金陵城,不比那一省的州城,朕的文武众家公卿大臣,一般均是治国安邦,调河鼎鼐,胸藏锦绣,腑隐珠玑之辈,又有卿家善晓阴阳,能断吉凶,何况还有许多的文武,也都是能争惯战,远略近韬,决胜千里,勇似重童,猛如吕布,又有足智多谋的老元帅,定国公徐达,有何惧哉!还有一说,那前朝的君王无道,行事昏愦,才生出那些逆事来。又兼外有贼寇,搅乱世界。先生,莫非寡人有甚昏愦之处,怕有那四处逆党群寇,都要到我金陵城内搅乱我朕的世界?”
太祖爷说罢一往前后话,伯温进礼又奏君。口尊殿下容臣奏,并非为臣拦主公。皆因为臣观天相,北极冲犯斗口中。只怕金陵出怪事,外省日走数条龙。正月又是凶煞日,正照皇宫禁地中。不是为臣拦爷驾,只怕相访一辈人。朱温也曾俱文武,传旨长安放花灯。鸡宝山前交战兵,梁唐征斗恶交锋。差遣赵埧诓粮草,正与朱温放花灯。赵埧私把长安围,大闹西地不太平。故此臣拦圣主驾,免在金陵放花灯。皇爷闻奏微微笑,叫声先生刘伯温。虽说梁唐交兵战,也是无道草头君。叫寡人,如何比作朱温辈!越发胡言不通情!先生不必往下奏,我朕定要放花灯。与民同乐齐庆贺,群臣筵宴在朝中。伯温一闻皇爷话,付又进礼尊主公。臣有一事在奏主,爷上听臣细奏明。圣主要把花灯放,须得传旨在皇宫。凤子龙孙与太监,嫔妃彩女与各宫,十三十四十五日,不许自擅出宫门。若是能勾不出禁地,保管无事保太平。太祖闻听说准奏,寡人传旨在宫中。伯温叩头忙站起,太祖俯下自沉音。虽说伯温阴阳准,细想来,有些玄虚未必灵。
太祖爷闻听,也旧分付:“先生平身,寡人准本。”伯温叩头,爬起归班。且说太祖爷在宝座上,龙心暗想:“刘伯温虽然阴阳有准,看起来,也有应验之处,也有算不准之时。这些言词也难以凭信。方才我朕也曾问过他的梦景。他说有应梦之人。我想抱日升,他的福分一定不小。料想满朝文武,也无有这样大命之人。”洪武爷正自心下猜疑,就有那御书馆的宫官,朝上跪到,说:“奴婢启奏:今日乃是众殿下与太子,讲读书的日期。有那伴读的先生方孝孺,特请皇爷的圣驾至御书馆内。方先生好与众殿下讲书。”太祖闻听,座上传旨:“今日寡人不能亲临馆舍,叫先生与众儿将太孙代来,一同在金銮殿上讲书,与朕解闷。”哦,宫官答应,忙忙平身,飞传到御书房,就将皇爷口传的圣旨,传说了一篇。方孝孺不敢怠慢,连忙代领九位殿下,还有建文太子,一齐来到朝刚金銮殿上。方孝孺领头,一齐的望圣驾朝参进礼。座上的太祖在上面传旨平身。方先生一同十位凤子龙孙,各自站起,分在左右。太祖爷望下观看,齐齐整整的弟兄九个,一个皇孙。万岁看罢,龙颜大悦,高声叫道:“皇太孙上殿?”小千岁忙忙答应说道:“臣孙伺候。”建文言罢,来至龙书案前站住。太祖说:“建文,你先生所教的是那部书?”小千岁见问,忙忙回奏说:“是,臣孙读的是经书。”太祖说:“但不知所讲的事那一章?”小千岁回答说:“乞上皇祖,臣孙所读的是《书经》,讲的是周公辅佐成王,叔倚殷造反。”太祖闻听,龙心大悦,高声说好,好一个周公辅佐成王。方先生就将这段故事讲将上来。众皇儿与太孙没得用心,听那方先生讲论。
明太祖朱元璋
太祖爷,宝座之上传下旨,方先生遵旨不消停,金殿就把圣经讲,凤子龙孙两边分。个个躬身两边站,立存龙书案傍存。孝孺尊旨把书讲,讲的是:武王伐纣正乾坤。当今万岁归苍海,应当是,子擎父业坐龙墩。怎奈成王年幼小,就有那,叔父周公保幼君。侄男金銮聚武文,叔父站立愿称臣。上殿行的是君臣礼,遵守国法令人钦。又与见,管蔡两个恩叔父,倚大欺小安歹心。思想要篡侄儿位,搅乱朝纲乱烘烘。私投外国心不正,勾到外人反边廷。后来天报全拿住,循还遭诛丧残生。周公忠心人人敬。当殿受封鲁国公。可敬国公怀赤胆,寿活百岁得善终。只为平生行正直,万古千秋落美名。夫子看道贤慧处,造再《书经》成圣文。太祖闻听龙心喜,往下开言把话云。皇爷叫声众殿下,你等着义仔细听。能学周公行忠正,莫学管蔡起亏心。久后寡人辞了世,你等须要秉忠心。建文皇孙年幼小,以后全仗叔父亲。扶保皇孙坐天下,我朕死后也闭睛。天子言罢训子语,殿傍气坏一个人。四殿下心烦暗痛恨,满怨孝孺方先生。老牛当殿胡言讲,似这等,无要紧言词信口云。古书上面事稽处,岂不耽误正事情。方孝孺,你今胡言讲,后来咱两把账清。有朝一日时运转,俺要稳坐九龙墩。执掌天下为皇帝,一定不饶老chusheng!剜眼摘心不算账,敲牙割舌不容情。今日个,殿下发恨不要紧,到后来,果应其言在金陵。太祖宾天,建文登位,燕王吊孝发大兵。孝孺当殿骂殿下,千岁想起今日情。立刻敲牙取了齿,先生痛死尽了忠。闲言少叙书归正,且说北极宫内龙。越听越气心烦闷,忙忙下殿不稍停。金殿之上拉架式,雄纠纠,顽耍去拳,要作应梦那条乌龙。
《乱柴沟》是继续着《大明兴隆传》写下去的。《大明兴隆传》终止于建文的失国、永乐帝的登极及方孝孺的被杀。《乱柴沟》则开始于永乐帝由金陵凯旋北归。他有一天坐朝,要令北番入贡,不料因此惹起兵戈,他便发大军前去讨北,也大得胜利而回,故全书名是:
《通俗大明定北炮打乱柴沟全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