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组的人气急败坏地来到公共食堂的灶房里,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搞到饭和肉的人家,大多欢欢喜喜地回家享用去了。副大队长兼大队会计朱光明,妇女主任马晓梅,大队保管员牛羊氏,还有临时抽调来的几个炊事员,全都木呆呆地站在那里等待挨训,发落。
食堂里,只剩下灶旁边大木桶满满三大桶野菜汤——发着酸涩味儿的“忆苦饭”冒着腾腾热气。
进到灶房,牛道耕忍不住问:“哪个最先进来舀饭舀肉的?”
没人敢答话。
牛羊氏怯怯地看了大哥一眼,说:“朱幺叔儿老辈子。他说他没吃午饭,饿了。一会儿要上台发言,斗争马德齐。还有他那驼背儿子,进门就伸手往肉盆里抓。可怜兮兮的。”
“你就给他们两爷子舀饭了?”
“嗯。是我。我错了。”牛羊氏扬扬头,坦然道。
今天的诉苦大会,前半段本来很精彩,到了“斗争阶级敌人”的时候,会场就乱了,没有那个氛围了。朱骟匠对工作组保证打得“口死眼闭”,居然“抽了吊桶”,带头抢饭,这让谷栅非常起火。但是,当这个叫做牛羊氏的女人站在面前说“我错了”时,谷大诗人谷组长又放不下脸来发火。
这说来话就长了。其实,谷栅并非甘心情愿到葫芦尾河来,蹚这趟浑水。其一,是念马桂英的情;其二嘛,——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分明就为这个牛羊氏——
对面前这个羞答答怯生生像打烂了碗的小孩子一样的牛羊氏,来葫芦尾河这些日子,谷栅很矛盾:不愿看到,又盼望看到。不愿见,担心对牛羊氏动了感情,管不住自己。盼望见,实在仰慕已久。朱正才和她的故事;大跃进葫芦尾河现场会,京城来的首长,无意中看到牛羊氏,竟然“疑为天人”的故事,在葫芦肚河官场,流传甚广,他早就听说过了。四清开始这些日子,社员大会成百上千人的会场,他只要略微扫过一眼,就知道她牛羊氏来没来。来了,在哪个位置。几次和牛羊氏面对面或擦肩而过,他都本能地在心里塞满诗情画意——踏遍大江南北,读尽诗词歌赋,什么国色天香,什么沉鱼落雁,什么倾国倾城,那些,都是矫揉造作之语。极致的美,是自然、朴实与和谐——只有这深山老林,河畔村野,纯天然的山山水水,才能滋养出来这样的美人——而今的牛羊氏,早已没有了作为倚翠楼的红樱桃那些描画、打扮、装饰出来的“好看”。她的身心,已经和葫芦河融为一体。或许,她一点儿都不突出,更不特别,修炼成了完完全全的——时时可遇的平常,随处可见的普通。但正是这些平常和普通加起来,成就了作为牛羊氏的只有老天爷这里才可能找到的另一种美。
谷栅愣在那里走神了。罗天英满肚子无名火不知该向哪里喷发。她一脸的严肃。低着头。踱着步,憋了好一阵,才一板一眼地说:“准备了这么多天的一场严肃的阶级斗争,就因为几碗白干饭,几片回锅肉,事情全搞水了!这个洋相,也出得太大了!工作组想要发动群众,有人偏偏要把水搅浑!我怀疑,到底是不是有人想捂阶级斗争的盖子?”她飞快地瞟了谷栅组长、牛道耕和牛羊氏一眼,斩钉截铁地说:“我就不相信,阶级斗争会搞整不起来!这里的群众会真的发动不起来?那么怪?”
刚才的场面,使梁新眉和崔桂华两个文化人都差点儿笑出声来,听了罗天英副组长的一席话,知道这事不能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呆在那里了。单启仁神情愕然。左手提着从会场撤下来的一盏马灯,右手不时扶扶眼镜腿儿。目光一直躲躲闪闪地在牛羊氏脸庞和胸脯之间来回穿梭。一句话也不说。
谷栅闭着眼睛,仰起头,沉思了片刻。看得出,他在强迫自己镇静下来。隔了一会儿,见众人都不再言语,才在喉咙里先“嗯——”了一声,正色道:“看来,伟大领袖说得对,‘严重的问题是教育农民’啊!骟匠朱发青而今是镇上单位里的人,已经不算红奎大队的社员了,是我们工作组请他来的,所以,也不好追究他什么责任。要说,责任在我,想得不周到。但是,牛保管,你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啊。第一,你不该擅自做主!这灶房里当时明明有副大队长、有妇女主任,你该请示!第二,他没吃午饭是实,要解决,也只能他一个人嘛。他儿子——那个驼背儿,不像是个小娃娃了吧?也不小了吧?他儿子既然是社员,就应当遵守纪律。”
他把事情的性质直接界定为:觉悟和纪律。实际是在为牛羊氏搭楼梯。好在牛羊氏自己没有抢回锅肉吃,也算清白。
牛羊氏红着脸,低着头,揪着自己满襟衣服的衣角。默默无语。其他几个炊事员,见牛羊氏把责任一肩挑了,很过意不去,围在牛羊氏身边,红着脸,都默不作声。
“这事不能这样就完了!”谷栅大声说。谷栅指着那三大桶“忆苦饭”,宣布:现在,夜深了,把社员们再重新召集起来,肯定不合适。这样,请牛大队长、朱会计你们两人负责,我们都参加。今天晚上,务必把忆苦饭送到每家、每户、每人!成人一大碗,五岁以上的娃娃一小碗。告诉大家,这是政治任务!谁敢不吃忆苦饭?贫下中农是忘本,其他阶级,就是对抗运动,全都一个一个记下来,明天,算总账!我就不信这个邪,阶级斗争还会搞不下去了?
牛道耕和朱光明都说:“那是那是,这样最好这样最好,是不能走过场。”
单启仁也说:“对,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
分成两拨人,牛道耕负责马家院子和牛家大院;朱光明负责羊子沟和朱家塘。说干就干!
大家从公共食堂的灶房里出来,才发现忘了一件小事:
地主、伪保长马德齐,还站在刚才会场里的那跟条凳上。
按照惯例,会议主持人没有喊“把地主分子押下去”或者命令“地主分子回去老老实实交代”,他是不能离开的。不然,一声吼:“谁叫你走的?”——吃不了兜着走!而且,眼下不是红奎大队的人做主,工作组没叫自己“下来”,“滚开”。他绝对不敢“乱说乱动”!
马德齐被晾在那里,让人哭笑不得。谷栅发觉这是自己失误了,有点儿恼羞成怒,吼道:“马德齐,你还站在那里干啥?你也想出我们的洋相么?”
马德齐连连弯腰:“不敢不敢。我有罪!是这样的。”
他摇摇晃晃地慢慢地先稳了稳身子,战战兢兢地从条凳上下来,此时,一个人影一闪,吓了大家一跳。原来是马保长的小儿子。他一直在黑暗中守候着父亲,见父亲从凳子上下来,赶紧上来扶住他。马德齐两行泪水立即就下来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看儿子一眼。他擦了擦眼角。近来,马德齐眼睛总是红红的,流泪。
马白三向父亲说:“我们回去嘛。”
马德齐原地蹲下身子:“歇会儿吧。”他的腰和腿都有点儿麻。他摸出叶子烟,打燃火,吧嗒了几下,站起来说:“对对对,是得回去了。一会儿牛大表叔要送忆苦饭来。不吃,又要戳拐。再晚也要等着。”
看样子,刚才公共食堂灶房里的事,马德齐全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