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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九 牛道耕脏话评夺印 莫桂仁传经迎喝彩(第2页)

罗天英带头鼓掌,马晓梅立即响应,同样站在台上的羊绍银也跟着拍了几下。院坝里只有几个人响应。掌声稀稀拉拉的。谷栅看看院坝里的贫农们一点儿也没有兴奋激动的样子,顿时觉得很没面子,说话再也提不起劲儿了。于是来了一句:“我完了。谢谢大家。”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羊绍银这次配合得还可以。宣布:“欢迎罗主任来——”他本来想说“补充”,话到嘴边,土话先溜出来,成了“——搞整两句。”罗天英不介意,笑笑,和蔼地说,今天晚上这个贫农会,算是个见面会,一是吹吹风,让贫农兄弟姐妹们对四清运动有点儿基本了解;二呢,按规定,进村就要宣布我们工作组的纪律:工作组的人,第一,不准在干部、中农和“五类分子”家中吃、住;第二,不准吃非扎根儿群众,特别是干部家做的、送的好菜。未经批准不得喝酒;第三,不准打扑克,下象棋,搞任何分输赢,有dubo味道儿的活动。罗天英说,请今天到会的贫农兄弟们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监督我们这五个人。罗天英还说,今天晚上,要落实一个重要问题,就是工作组我们这五个人“扎根”,实行“三同”的人户先摸个底,愿意我们工作组住进家中的,请举手!院坝里的人都觉察到:这才是会议的真正主题。

阶沿上点了两盏马灯,五尺开外就看不实在,黑黢黢的,朦胧一片。罗天英取下一盏马灯,提过头顶,从灯下向地坝里送过目光来。“好,有一户了。”随着罗天英的话音,矮子幺爷特意跑到灯下来举手,听罗天英认可了。怕后面的人看不见不知道是他,矮子幺爷又大声补了一句:“欢迎工作组同志住我家。”他带这个头不知是不是他还以为自己是贫协。罗天英会意,立马强调:“牛家大院有一户了。”

第二个举手的是羊颈子。喊道:“我屋头,这下子宽敞了,住得下。”罗天英听出了点儿名堂,怕不保险,问:“羊大队,你新修房子啦?”“新搞整了三间。窄窄逼逼的。在羊子沟。”罗天英小声向谷栅说:“对了,有羊子沟的人了。”

使牛匠羊登贵而今是军属,儿子麻糖羊绍全已经是解放军班长了,每次给马晓梅写信,总要带上几句话,要求父亲“进步”。于是也举手了。“马家院子的。”罗天英解说。

羊绍银和马晓梅也报了名。罗天英介绍道:“一个羊子沟,一个马家院子。”

再没人报名了。

罗天英笑着说:“嗨嗨,这就奇了怪了,你们朱家塘的贫农,未必然就没有人敢欢迎我们工作组哇?”听点到朱家塘的名,朱家塘生产队长朱光寿慌了。语不成调:“欢倒是欢迎,怕你们住不惯呢。”

朱光恩老实巴交,实话实说:“我们朱家塘一共才六户贫农。工作组如果一定要来一个人的话,就‘吃零均饭’。一家几天的来嘛。”

地坝里又议论开了。

工作组五个人中四个人不知道“吃零均饭”是什么“饭”。罗天英解释说:兄弟多了,都不愿养老人,就一家住几天,依轮子转,公平些,这是风俗。谷栅一听,差点儿就火冒三丈。指着刚才发言的朱光恩,“咋回事?你们朱家塘,出了那么大个的领导,怎么,贫农还会是这样的觉悟?我看,是不是有鬼哟!”

“鬼倒是没得鬼哟。”朱光寿性格懦弱。泥瓦匠,熟人都笑他最会“和稀泥”。听工作组的话不对,连忙接过话头,“算了,自家的话不拿给别人说。干脆嘛,就住我家,和我爹住一间屋,你们莫嫌弃就是。”朱光寿硬着头皮说了这番话,又觉得拿不准,转头向身后的妹妹朱光莲道,“你说呢?——不关好大个事吧?妹妹你看,你嫂嫂会不会骂人?”他的后一句话出口,旁边的人“哄”地一声笑开了。牛道华在他耳边悄声说:“你娃今晚上回去,不遭跪踏凳才怪。”

实在没有人举手了,四个大院子都有扎根户了。谷栅就说开一个“组委会”。“组委会”就是小组领导开会。由三个人组成:谷组长,罗副组长,催桂华,催桂华是工作组文书,只负责记录,不说决策的话。他们没有回避大家,只是提着马灯朝东面院墙处挪了几步。在昏暗的马灯下,工作组其他两位成员自觉退到院坝中间,光荣的报名扎根户的人自觉从群众中走出来,到两个非组委会工作组同志这里来等候。群众知道这里没自己的戏了,但又觉得稀奇没有看完,不想走,他们自觉离开院坝中心,朝西边墙靠。

谷栅说自己是组长,应该到贫下中农最集中,目前也是最艰苦的地方去。他决定住羊颈子羊绍章家。罗天英女同志,方便工作,住妇女主任马晓梅家。朱光寿明确了,去的人是和他老父亲朱发鸣住一间屋,安排大学生单启仁住进去。梁新眉到牛家大院,不能住矮子幺爷家里。“现任大队长和他亲弟兄。要避嫌。”谷组长已经住进羊子沟,住牛家大院的羊登山家就不再考虑了,况且这边没开伙,住进去也不好安排伙食。牛道荣表态愿意接纳一个人。梁新眉说他愿意到牛家大院。最后一位是崔桂华,他兼任着工作组文书,就住走马转阁楼,这是大队部,他守工作组办公室。吃饭就近,和罗天英一起与马晓梅一家人“同吃”。

散会时候,谷栅让羊绍银连夜通知大队长、副大队长、会计,第二天一早自带日常生活用品到公社报到,“全封闭集中培训”,特别申明“不准请假”。其余大队、生产队干部,也明日一早到走马转阁楼来集中,开个“打招呼会”。

“打招呼会”上,工作组宣布了干部的“八不准”。谷栅要求每人现场默念最少三遍,记牢、记死!散会后,回家路上,牛道松弯着指头算过去算过来,怎么也背不全八条了:“一不准破坏发动群众;二不准躺倒不干,三不准打击报复;四不准搞攻守同盟;五不准分散财产;六不准私自外出——”后面两条,再也记不上来了。问牛道华,牛道华沉默了一阵,居然把后两条补充出来了:“七不准死皮白赖,拒绝交代,八不准投河上吊,吓唬群众。”牛道荣站出来纠正,指出牛道华说的第八个不准有误。应当是“不准对抗运动,仇恨工作组,威胁群众。”

向大、小队干部宣布了“八不准”之后,又派民兵把“五类分子”押来,工作组训话:管五类分子的“不准”,条文比管干部的少一半:“四个不准,一个随时”。四个不准:不准乱说乱动、不准造谣破坏、不准拉拢干部、不准东走西蹿;一个随时,随时准备接受广大群众的批判斗争,随叫随到。

按照工作总团的部署,“宣传动员”阶段,面向集中学习的大队干部和正常劳作的社员,“必须完全同步”。运动要搞,生产不能耽误。白天做农活抓生产,听文件作动员的事只能晚上干。生产队本来就是以院子为单位的,现今每个生产队都有至少一位“工作组同志”,这还真方便了群众。恰好又正是热天,晚上都要乘凉,人员容易集中。反复读,反复念《前十条》《后十条》《农村工作六十条》以及《李园经验八十条》,大家相互提醒纠正,记性再不好的也背得到几条了。

收工回家,现往家门前石板地坝泼些凉水散凉,吃过夜饭,拖张凉席地上一甩。坐下,裹杆叶子烟,吧嗒吧嗒。瘾儿过足了。篾巴扇扇扇席子上的灰,舒舒服服躺上去。婆娘们不敢轻易睡下,不好意思,太“那个”了。就纳鞋底。麻绳子拉得呼呼有声。娃儿们知道要“干甑子(政治)”,好耍,疯疯癫癫地从这家的席子跳到那家席子,打闹着争地盘。工作队的人打着饱嗝,草棍棍掏着牙缝,从“扎根户”出来了,端根高凳子,马灯下读文件。院坝立即安静下来。于是“社会主义”“阶级斗争的新动向”“修正主义”“依靠广大”——云云。大约半个钟点以后,“新情况”出来了。不过不是什么“阶级斗争”,是有人开始扯噗鼾了。

夏天,文件多读一会儿,就口干舌燥。葫芦尾河人没有喝水润嗓子的习惯,又不爱烧水泡茶。渴了,水缸里舀瓢凉水,咕嘟嘟灌一气,像谷栅梁新眉崔桂华这些人,不是搞运动,上峰有命令,哪个舅子愿来这穷乡僻壤踩脚印?本来心里就有点点儿不“那个”,面前那噗鼾却越来越凶。神仙听了也会冒火:“全部坐起来坐起来,不准躺着。像什么话?嗯?这是在搞运动!这是在开会!”

几大院子中,马家院子得天独厚,好管理得多。因为这个院子有一个阶级敌人。开会时候,地坝里社员睡觉。崔桂华就拿站在高凳旁边弯腰九十来度的地主分子马德齐撒火:“马保长——马德齐!你给我站好了——你不要站在那里也给我拽瞌打睡的——你什么身份?嗯——”实在冤枉。哪里敢哟,且不说是站着的,自己那个身份,敢?此时的马保长只在心里头求神:你老人家读快点,早点结束,我也好伸伸腰,裹杆叶子烟嘛。工作组的话是绝不敢反驳的,马德齐弯着腰听着,连连点头,应声附和:“是这样的,是这样的,我有罪,我有罪。”

听人说,街上的学习班放了电影《夺印》,大队干部的集中学习就接近尾声了。掐指一算,镇上“关”整整半个月了。最后几天,工作队从四清运动已经胜利结束的地方,请来几个“下楼”下得好,“洗手洗澡”洗得干净的“典型人物”,大队长两位,出纳,会计,民兵连长各一位,共计五个人,到镇上作“典型报告”。工作组取名为——“现身说法”:怎样才算做到了“四清”,怎样才能顺利“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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