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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八 大队长禁闭罗公馆 洪布尔玄论大四清(第3页)

话说到这里,刚好工作团白副团长白德利来了。于是罗天邦就提议,欢迎白市长讲话。白市长也不推辞。说,在座的,很多人是土改就跟着组织干革命,老革命了,希望大家认清形势,放下包袱,一如既往地紧跟组织,自觉投身到运动中来。“眼下的四清运动,后台硬得很。京城里的最大个的领导,全都亲自挂帅。像你们公社,有个红奎大队,工作组五个人,京城派来的就有四个。不算那个学生,也是三个。足见京城的重视。四清工作是全国一盘棋。”他说,“曹操八十三万人马下江南,那算啥子?这次四清,数百万干部下乡,参加工作队。人马比司马大奎当年带来的解放军,还多得多。这不是要吓大家,这是要为共产主义扫清障碍。”

分组讨论之前,罗天邦队长又补充说:“工作队工作队,你别看是个‘队’,级别高得很。好多人都晓得,本人眼下是正县级,也才当个队长。白副团长是副市长,吴团长是副省长。下派到你们各大队的工作组,组长至少也是科级干部,比你们的社长官还大。所以,我劝大家,识时务者为俊杰。不要扛起你那个大队长架子了。在工作队面前,你这大队长帽儿算个啥?啊?算算差几个级别?”

不知是谁轻轻说了一句:“只算根鸡巴毛——”

会场很静,这声音虽小,但都听见了。罗天邦的脸一下子就放下来了。幸好谁也没有发出笑声来。

接下来,童兰铁副队长大致讲解了“四清”的基本工作部署:几个阶段几个环节几个重点,绞过去绞过来,大队长一般文化不高,很难记住。好在会计们多少能写些字,勉强能记下来。什么访贫问苦,扎根串联,阶级成分复议、审定和重新登记等等……

工作队领导整个四清运动。但最让大队干部们揪心的,是这样几句话:“所有干部和群众,都要洗手洗澡,干部还要下楼。”为了确保运动健康顺利开展,原先的基层组织和基层干部,“就暂时委屈一段时间,自觉革命,洗手洗澡,轻装下楼,放下包袱”。

童兰铁挑明了说:“工作队洪教授的专题讲座,大家都听过了。明人不做暗事,我们有言在先,对那些被坏人掌了权的基层组织,要坚决夺权!在问题严重的地区,先组织贫下中农协会,由贫协行使权力。”

童兰铁还告诉了大家一个“好消息”:就最近这两天,工作队要在全社巡回放电影。“电影的名字,叫做《夺印》。”

后来知道,看这《夺印》电影不但不掏钱,不买票,工作队还严令,是“政治任务”,所有十二岁以上的人,必须“组织”观看。为了更好地配合“四清”运动,群众“公映”之前,先给集中学习的大队干部们连映两场,“每人都必须至少看两遍”。

为了最大限度、最快速度发挥这个电影的“警示教育”作用,由葫芦肚河县四清工作总团统一调配放映次序、场次和时间。分配给葫芦底河镇的时间,只有两天一夜。要达到上级规定的观看规模和要求,必须至少放映十场。遗憾的是,镇上没有现成的电影院。

革命年代,只要是“革命需要”,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工作队神通广大,一声号令,立即组织人马,用打谷子遮拌桶用的那种又粗又宽的篾席子,上面贴一层黑纸,从房梁上遮起,直到墙壁、门窗,全“封闭”。半天时间,就把个区zhengfu所在地的文昌宫,搞整成了“简易电影院”。

镇上的人没见识过。外面红花大太阳,里面漆黑一团,人刚进去,一时无法适应,头晕目眩,走路都摇摇晃晃的。人们这才明白,原来这“夜晚”,也可以“人造”。很新奇。不过,“人造”的“夜晚”终归不地道,只要在里面多站一会儿,回过神来,眼睛适应了,很快就能看清房顶瓦缝之间,没办法完全遮挡的光亮。特别是临近中午时分,太阳光顽强地钻进来,简直就像无数细小的“探照灯”,刺破你的黑暗,显示光芒的力量。不过,好歹还能看得清“演电影”。比在光天化日下效果好多了。

这看电影既然是“政治任务”,一要教育干部群众,二要震慑阶级敌人,谁都不敢不认真。于是就杀鸡儆猴,每一场都特意安排了几个乃至十来个“地、富、反、坏、右”观看。那阵仗,看着吓人。民兵端着枪,铁青着脸,押着:门口,列队。鱼贯而入。进去,列队。指定的位置,站好。“看啥子看?规矩点!不准东张西望!”“坏人”还全都像“坏人”了。——男男女女,一个个灰头土脑,狼狼狈狈,弯腰驼背,两眼看地。规规矩矩、老老实实!那些“家庭成分”不好,属“可以教育好的”年轻人,有时恰好被安排在和自己的“分子”父母同场观看。一看这些人那目光,心都碎了。

正式放电影这两天,镇上比过年还闹热。人来人往,摩肩接踵。那些“出身好”,没一官半职,自认“无产阶级”无疑的活跃分子们,全都兴奋得手舞足蹈:说一千道一万,管你妈的四清也好五清也好,拆穿西洋镜儿,就是要当官的“背书”,要阶级敌人“倒霉”,有味儿,痛快!解恨!市管会的潘驼背儿,屠宰场的张世元,理发店儿的唐麻子这些人,见面就学着电影里瘸大爷哪个“烂菜花”婆娘的特色声音,喊:“何支书,吃汤圆了啊!——何书记,吃汤圆了啊!”电影里喊,场子里的人就跟着喊。电影散场后,满街都有人在喊来耍:“何书记,吃汤圆了啊——”喊到后来,就自编自喊:“唐麻子,何支书喊你婆娘吃汤圆了啊!”唐麻子岂是弱门儿?顺势反击。双手往嘴边一笼,就成了话筒:“喂——接公社通知——潘驼背儿的婆娘——今晚改嫁——先嫁瘸大爷——再嫁何支书——最后嫁给我唐麻子!”

街上的玩笑开得满天飞。“全封闭”集中学习的大队长们,却开不起玩笑,没人能笑得起来。

都不是傻瓜。“组织看电影”,而且“至少看两遍”,工作队的意图,谁都明白。这电影内外,“何支书——吃汤圆儿”这么一喊,那些平时爱在别人家“吃汤圆”的大队干部们,不少人真还稳不起了。现实生活中,能和电影里的瘸大爷完全对得上号的“阶级敌人”,可能极少。但多多少少有点儿小陈庄那位“大队长”陈广清毛病的,实在还并不少。边看电影边冒虚汗,看完电影惊魂不定——私下里都在自动对号入座。

第一晚电影散场,朱光明老滑头,察言观色。注意到历来在全公社最风头的“老油条”罗祥光心事最重。忧心忡忡,睡也睡不踏实了,地铺上翻过去,翻过来。半夜,朱光明屙第二泡尿的时候,他还“眼睛鼓来桐子米米大”。无意中发觉朱光明在瞅他,目光怪怪地一闪,便闭眼佯装睡了。翻过身,却下意识地长叹了一声。

在《夺印》的“好人和坏人”里,朱光明都没找到和自己对得上号的人物。看电影反把他看兴奋了。伪zhengfu时候就跟着朱正才跑,土改当干部,大便宜没捞着,多吃多占是有的。可是,叫他“当坏人”或“帮坏人”干事,他不会干,也真没干过。父亲教过他,“吃面要放醋,做官要当副。”这些年,前头有村长、社长、大队长顶着,“有福同享,有难你挡”。老婆当脱产干部,背后眼红的多,指指点点的不少,传言难听得很,他也隐隐听到些。父亲告诉他,“这种事,认不得真。一认真,无论真假,身败名裂的都是你自己。最好装耳聋。”朱光明想想,父亲的话乃至理名言。再说,葫芦尾河到镇上,也不是天远地远十万八千里。收了工,跑勤点,把婆娘盯紧点;床上辛苦点儿,把她“喂饱”点儿,皆大欢喜。不看僧面看佛面。几个女儿都吃国家供应,一个个长来如花似玉的,哪点儿不是沾老婆“脱产干部”的光?再说,这些年,大队里有稍微拿不准的事,只要朱光明吹吹枕头风,钱耀梅总是义不容辞,热心参谋,自己拿不准,就帮着去请教别的干部。红奎大队老先进是闻了名的。即便是牛道耕当大队长这些年,红奎大队依然回回儿“走在前头”,“先进”红旗没有少得。这中间,朱光明自认功不可没。

眼下,大队干部“全封闭集中学习”,再傻的人也能一眼看出:有意让县、区、社、大队的主要干部,都靠边站,工作组才好在背后“发动群众”。朱光明心中有数,即使眼下真像有人说的那样,要“把屁眼儿全翻过来查”。也肯定查不到我朱光明屁股上夹得有几坨干屎。他认定自己准没事,感觉良好。

现在,文件学了,报告听了,联系这个《夺印》,朱光明多少感觉到了,自己应当冷眼旁观。看热闹,这才是滋味儿呢。唯一有点儿放心不下的,就是面前这个堂姐夫——大队长牛道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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