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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六 马白三真心盼端阳 疯儿洞无意得吉兆(第2页)

天公地母李老君,

龙王爷爷开隆恩,

风也调来雨也顺,

四时庄稼好得很,

猪牛长膘人无病。

拜毕,洒酒在地。羊绍银知道,这就算是请了天公地母还有龙王爷喝酒。然后,爷爷自己连整三杯,据说这算是仙酒能强身,百毒不侵。这酒,是羊绍银前几天到公社开会,在镇上赵癞子店子打的“包谷烧”,六十二度,来劲!紧跟着,羊登亮、羊绍银、羊绍铜三个男人,也在天地坝里连整了三杯。空腹三杯下去,羊绍银感到肚脐周围暖意盎然。这个仪式结束,老人家按两家女眷人口,每人一杯,在堂屋的八仙桌上,留好。然后,端着酒碗,绕着两家的茅草屋。一边走,一边念念有词。这词儿羊绍银小时听过,大致记得:

天灵灵,地灵灵,玉皇大帝太上君,阎王老二张真人。虫婆蚂蚁来听令:羊家豪宅住善人,各自洞穴各自门。相安无事莫扯筋,当今皇上有官印,灶王菩萨是见证。不听招呼要丧命,自找麻烦莫怪人。雄黄仙酒疆界明,不是羊家人心狠……

羊绍银知道,这属正经事,笑是不敢的。装着郑重其事,跟在爷爷身后,给“虫婆蚂蚁”下指示,打招呼。老人家走两步,唱两句,抿一口雄黄酒,“噗”地一声,喷洒在墙根、地坝、阴沟、鸡圈猪栏……绕房子、院坝一个大圈儿。新建这两通草房呈八字形,斜对面。一座东南面向,一座西南面向。转一圈儿下来,碗里的酒刚好喷洒完毕。那碗底,还有点雄黄的残渣。羊绍银记得,小时候,爷爷会将碗里已被酒溶开的雄黄,手指蘸了,涂在他们兄妹的额角、耳朵、鼻梁上,说是毒虫不咬,邪气不侵。遗憾的是,而今家里孩子还没有落地。免了。

胡鸾香和羊绍芳姑嫂二人,正在灶房忙碌。听爷爷咿呀呀叽咕咕唱得有劲,忍而不住,嗤嗤发笑。

早饭还在准备之中。羊绍银把高凳子上的贡品搬进屋里,羊登亮提着一个面筛,手中碗里装着几个鸡蛋,来到晒坝中央。羊绍银忍不住喊道:“嗨,安逸,立鸡蛋。”记忆中,当娃娃的时候,看爷爷和父亲、幺爸他们玩过的。

早前,端午节这天,家家户户都得备几个鸡蛋,以便喝了雄黄酒之后“立鸡蛋”——单家独院摆在院坝,大院子人户在各自堂屋。高凳或小桌,摆上面筛或者簸箕,“立蛋”问天,占卜运气。古时候,这或许是当家人近似于占卜打卦的神圣工作。后来,就成为全家男女老少均可参与近乎游戏的祈福仪式了。解放了,移风易俗,只能悄悄干。集体吃伙食团的时候不敢,怕遭斗争。如今又单家独户过端午,羊连金想起了这个古老的习俗。

立蛋多是最年长的人打头。静心,双手合十,双目垂帘,许愿毕,再拿起一个鸡蛋,把鸡蛋在面筛或簸箕里直立起来。据说如果能顺利把鸡蛋直立起来的话,立蛋人定能心想事成。特别是当家人立蛋的成败,多关系到全家人一年的好运道,更要小心翼翼力争圆满。倘若即使换了鸡蛋,换了面筛,换了簸箕,还是不能立起鸡蛋,扫兴事小,更严重的是这一年起码难有“大吉大利”了。若立蛋成功,长辈们会马上把立过的鸡蛋煮熟,趁热把鸡蛋放在小孩子的肚皮上滚来滚去。边滚还要边说些“灶王爷,如来佛,玉皇牵着西王母,老君睡在炼丹炉”一类乞求保护,祝福平安之类的话。滚蛋之后,剥去蛋壳,让小孩子吃下。据说,吃了这立过的鸡蛋,一年之中,小孩子绝不会肚子痛。倘若立蛋不成功,晦气,那鸡蛋立即身价大跌,一般是丢到猪槽里喂猪。

准备完毕,老粪船羊连金坐上矮凳,掠掠袖口,咳嗽一声,刚拿起一枚鸡蛋,一时又改变了主意:“绍银,来,你而今是我们家最大的官,你先来。”

爷爷一句话,说得平时最爱嘻打哈笑的“疯儿洞”脸红筋绽:“哎呀,爷爷你弄嘛。啥子官不官的哟,啄木官。”羊登亮一直是羊子沟的生产队长,侄儿是大队民兵连长,好歹是大队干部。听父亲如是说,觉得很有道理,对儿子说:“要得嘛。你来你来。年轻人阳气重,才镇得住。”堂弟羊绍铜边推边说:“来嘛,嗨呀。反正搞来耍的。”羊连金对小孙儿的态度不以为然:“你放屁。啥子搞来耍的?正儿八经!”

胡鸾香听院坝里立蛋,也挺着个大肚子从灶房出来,站在门槛边看热闹。她也在鼓励老公:“爷爷喊你顿(立),你就顿一下来看嘛。”

“好!恭敬不如从命。我来试试!”羊绍银在矮凳子上坐下,让自己静下来。好一阵子,才拿起刚才爷爷放回去那枚鸡蛋。双手手肘支在高凳子上,两根中指轻轻把那鸡蛋扶起来,然后,手肘离开凳面,两根中指慢慢离开——奇迹发生了——当羊绍银双手离开鸡蛋,完全举起来的时候,那枚鸡蛋在面筛里稳稳地直立着。短暂的神情紧张的安静之后,爷爷羊连金第一个喊道:“好——”“还真一下子就立起来了。”幺爸羊登亮说。“嗨哟,哥哥你好凶啊!”弟弟羊绍铜惊呼。爷爷最高兴,又补充了一句:“今年子,有搞头!”胡鸾香好兴奋,凑上前来,连声问羊绍银:“你刚才许的啥子愿嘛。”闻讯从灶房跑出来的羊绍芳,脸儿红红的,绕着面筛看了一圈儿。自言自语:“这下子对了。”——她想的是自己的婚事。

说来也怪,后面的羊绍铜、羊登亮以及羊连金自己,都再也没有把那枚鸡蛋立起来。羊绍银高兴,看他们立鸡蛋的时候,一直咧着嘴傻笑。胡鸾香更兴奋,挨着丈夫站着,又问:“你许的啥子愿嘛?”羊绍银把嘴凑在她耳朵边,悄悄地道:“不得给你说。”胡鸾香在他手臂上掐了一爪,笑道:“灵房子走路——怪屋(怪物)”。末了,按照羊连金的指点,羊绍银特意把自己立起过的那一枚鸡蛋煮熟。放在老婆的肚子上,滚了好一阵。权当为即将诞生的儿子“滚蛋”。最后,还让胡鸾香学着小孩子的样,悄悄躲在门背后,把那蛋吃了。

品过了雄黄酒。蘸着饴糖、豆面,饱餐了昨晚就熬更守夜煮的糯粽子,葫芦尾河的大人娃儿,穿得周吴郑王,戴着草帽。摇着篾巴扇、蒲扇,从几大院子几条沟里涌出来。牵线线地往镇上挤。准备中午在镇上酒馆“干二两”的人,荷包里兜着菜叶包的香豆腐干,腊瘦肉。娃儿们裤子包里装了核桃、落花生、沙胡豆、红苕干之类,一迈步子,哗哗有声。

牛道耕没打算上街。初三下午收工,他就和四个生产队长碰头,商量决定端午节放假一天半。之所以追加个半天。是考虑到肯定有戏迷看了白天的两场《白蛇传》,晚上还要接着看。这些人回到家来,可能都后半夜了。“初六上午——肯定锣齐鼓不齐的,还出他妈的什么工?‘毛老公’!”干脆,多放半天。“初六下午的活路,各生产队安排归一就是。”

对赛龙舟的兴趣,牛道耕早就淡了。年轻时候,他多次应邀充当马家龙舟队的“划手”。娶老婆那年的端午“抢鸭儿”,他一人独抢五只肥鸭,欢喜得新媳妇朱光兰进门就抱着他直摇。葫芦河边长大,水上那点把戏,——什么场面没见过?

幺儿子雀八牛天宝猴精,性格更像他娘,开朗豁达爱热闹。初中生了,还是成天疯起耍。这些天,一放学回来,就邀约着牛天高、牛天才,还有牛秀姑,伙着院子里牛天柱他们一帮半截子大人,飞叉叉地在院子里一趟跑过去,一趟跑过来。一会儿气喘吁吁地喊,一会儿又神秘兮兮地谋划,一会儿又跑到各自屋里报告大人。龙舟赛和葫芦戏的所有消息,几乎全是他们从街上学堂里带回来的。

——“公社搞整了百多只鸭儿,好几大笼,罗公馆院坝里喂着的,嗨呀!够得抢啊。说是买了半个鸭棚子哟!”

——“打探实在了,唱戏在区公所文昌宫。戏台子都搞整归一了。下午两场,晚上一场。葫芦戏,演《白蛇传》。安逸得扳!”

牛羊氏是个戏迷。遗憾的是,乡下的戏堂子总是跟矮子幺爷不对头,他不坐特殊座位,就只能看前面大人的背心小孩子的后颈窝,戏台子上演的,什么也看不到,加之腿短,上街走远路为难,这种活动,他多不参加。牛羊氏想看戏不好明说,变着法儿邀约大嫂朱光兰。朱光兰对看戏不感兴趣。好在她想女儿正想得心焦。平时赶场没她的份儿,只想找借口上街看看牛天香大憨包小两口儿。

牛道耕最近有点儿烦,不想上街。自从听说上面要派人下来“清账目、清仓库、清工分、清财物”,他就忍不住一阵阵鬼火冒,看见那些脱产干部就想骂人。俗话说“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清查这些,他点儿都不怕,何况,他上台当大队长之后,立即就是“包产到田责任到户”。那一段,各人的娃儿各人抱,本来就没有什么“账目、仓库、工分、财物”,清个铲铲?去年朱正才带信,喊“把田土收回来集体耕种”。这才多久?牛道耕接手当大队长,真正集体“伙起干”,也就一年时间,刚刚收了一季大春一季小春。一切都“和尚脑壳上的虱子,明摆起的”,看你要清个啥花样儿?后来又听人说,这四清运动日妈搞着搞着,又变了,不仅仅是“清账目、清仓库、清工分、清财物”,还要清政治、清经济、清组织、清思想。“日妈老子还没读到那本书,不球晓得要扯啥子筋。”牛道耕骂道。

听牛道耕说不想上街,朱光兰火了:“你个老东西,一年四季,就在家守着这庙儿。”她义正词严,声言自己“要到天香那里耍几个月,你就一个人在屋头,好好藏着!免得毛狗(狐狸)叼走了!”牛天宁太了解父亲了,装得一本正经地悄悄告诉父亲,自己两口子已经和弟弟、弟媳商量好,准备带建功、建业两个小家伙去看划龙船。还说两个小宝宝“晚上和奶奶一起住姑姑家”。牛道耕听两个宝贝疙瘩孙子要跟着朱光兰上街,急了。这怎么要得?哪里放得下心?只好举手投降:“算了嘛,那就都去都去。请你幺爹看屋嘛。明霞她们陪着你们幺妈,一起去。都去!”

朱光兰抿着嘴笑,对牛羊氏说:“这老东西呀,只有他儿子才晓得他哪里痒!”上了街才知道,白鹏、朱正英,还有朱跛子,果真都回来了。昨晚,他们一家,就住在镇上自家的店子里。马白莲和县城来的车县长他们几个领导,住区zhengfu招待所。满街的人都知道县长、副县长也来看热闹了,私下都在议论:“狗日的今年这龙船赛,划来可能还有点儿看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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