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骑士们围困在中央、浑身插满断刀的村正,竟然笑了。
他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布满刀疤的脸,然后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调,念出了一句没人能听懂的祝词——亚瑟不知道,那是武士临死前,向天照大神献祭灵魂的祷文。
接著,他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血液都凝固的事。
他反握那柄还在燃烧的妖刀,对准自己的腹部,从左到右,缓缓地、稳稳地,切了进去。
没有惨叫,没有迟疑。刀刃割开皮肉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清晰可闻,像裁开一匹浸湿的麻布。
他甚至一边切,一边用刀把伤口扒得更开,仿佛在向在场的每一个人展示他的內臟,展示他作为武士的“洁净”与“荣耀”。
鲜血顺著刀刃滴在焦黑的土地上,腾起一股股腥臭的白烟,而他自始至终挺直著脊樑,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倒下。
“他……他在干什么?”珀西瓦尔抱著自己的头,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缩:“我……我无法呼吸了……上帝啊……我无法呼吸了……”
亚瑟的脸色惨白如纸,握著石中剑的手在发抖。他杀过无数人,见过无数种死法,却从未见过有人以如此……如此仪式化的方式,將自己的死亡变成一场盛大的献祭。那不是绝望的自尽,那是狂热的礼讚,是对生命最极端的蔑视。
“这是异教徒!!”兰斯洛特突然歇斯底里地嘶吼起来,声音劈裂得不成样子:“zisha者无法升入天国!他的灵魂將永墮地狱!你们看到了吗?这就是和加里波第结盟的魔鬼!大公竟然与这种信奉邪神、以剖腹为荣的疯子为伍!我们进行的是崇高的事业!是上帝赋予的净化之战!我们——”
“够了。”
亚瑟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斩断了兰斯洛特的嘶吼。
他看著那个还在燃烧的东瀛武士的尸体,看著那张被火焰舔舐的鬼面,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荒诞——他一直以为自己在为正义而战,可眼前这个异教徒,却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基督徒都更虔诚,更无畏。
兰斯洛特张著嘴,还想说什么,却在亚瑟那双死寂的眼睛注视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年轻骑士跪在一旁,疯狂地呕吐,把胃里最后一点麦饼和苦水都倒了出来。最年长的骑士瘫坐在地,浑浊的眼泪顺著皱纹往下淌,嘴里不停地念叨:“上帝啊……我看见了……我看见了魔鬼……”
亚瑟没有安慰任何人。他转过身,背对著那具还在冒烟的尸体,一步一步走回营地。
他没有下令安葬,也没有下令褻瀆。他只是沉默。
那一夜,王城外的荒原上,无人入睡。
【第二天?王城脚下】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支队伍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他们需要休息。
骑士们眼底泛著浓重的青黑,握著剑柄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珀西瓦尔昨天吐了一整夜,胆汁都吐乾净了,此刻脸色蜡黄得像具尸体。
按常理,他们至少该休整三天。三天不吃饭都行,但不能不睡觉。
可亚瑟明白,兰斯洛特明白,就连脑子不太够用的珀西瓦尔也明白——队伍只要停下来,这口气一泄,那高耸的王城就再也攻不下了。他们会像一群被抽了骨头的野狗,瘫在城墙下,等著加里波第的守军出来收尸。
“陛下,梅林导师到了。”
亚瑟猛地抬头。
那老神棍还是那副一尘不染的模样,蓝袍子在晨风里飘飘荡荡,杖头的银饰亮得刺眼,仿佛这满地的血污和尸臭都与他无关。他笑眯眯地凑到亚瑟身边,压低声音,用一种近乎蛊惑的语气说道:
“好消息,陛下。三百名僕从骑士正在赶来的路上,最迟正午就能抵达。勇敢的凯尔特勇士们一定会从东门破城而入,与您在大殿胜利会师。届时,所有人都会亲眼看到——亚瑟王亲手斩杀暴君加里波第,成为不列顛真正的天命之王。”
亚瑟怔怔地看著他。
三百人。这个数字像一根救命稻草,又像一针强心剂,猛地扎进了他早已乾涸的心臟。他太需要这个了。需要一场胜利,需要一声欢呼,需要有人告诉他:你是对的,你走的路是对的。
“好……”亚瑟缓缓拔出石中剑,剑尖指向灰濛濛的城墙:“正午时分,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