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照顾每家每户不同的要求,zhengfu决定,房前屋后的地,划给各家各户,做自留地。根据各人的喜爱,种点瓜果小菜、葱子蒜苗、辣椒香菜。zhengfu的意见,按照人头,每人三平方丈。如果条件允许,还可以稍微多点。但不要超过每人四平方丈。自留地种什么、怎么种,完全由社员们自己做主,收获全归自己。在不影响集体经济的前提下,鼓励各家各户养鸡喂鸭,要特别重视养猪、养羊!至于牛、马这样的大牲畜,条件不成熟之前,暂时还是集体饲养。”
说到这里,朱正才提高声音,特别强调:“鉴于目前粮食紧张、生活困难的现实,zhengfu鼓励开垦荒地!大家要把能够开垦的荒地,都开垦出来,种上粮食、瓜果小菜。新开荒地,三年谁开谁收,zhengfu、集体都分文不取!像玉扇坝这种地,可以算复耕地。复耕地要统一规划,让大家受益,两年不向zhengfu上粮。”
没有掌声,而是像沸腾的油锅里突然掺进一瓢水,院坝里立即人声鼎沸起来。还没有安排大家讨论,人们已经按捺不住要表达意见了。朱市长最后说:“大家静一静,还有两个特大的好消息:第一,zhengfu马上就发给大家一批救济粮,主要是玉米、高粱。大家省着点吃,是能够熬过去的。”话音刚落,“哗”的一声,人们来不及等到第二个好消息,就激动地鼓起掌来!
“第二个好消息——种子,zhengfu借给大家。是高产的良种。秋收以后,借多少还多少。不收一分钱利息!”
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农民没有想到,原来掌声确实能够表达心声。由于事先没有安排呼口号,大家也不知道此时该不该呼口号,该呼什么口号。所以,只能拼命鼓掌。
马礼堂站上前来,双手像指挥大合唱似的向下按了按,做了个“大家静一静”的手势,宣布:“请白县长讲话。”
自从车水之后,白县长就没有来过红奎大队了。作为父母官,直接面对穷困到如此地步的子民,是需要勇气的,何况这“父母官”的生身父亲地主马德齐连参加这样的社员大会的资格也没有,站在地坝里的人群中,只有他的亲弟弟马白三。没有人通知马保长,但马保长听人说估计要斗争牛道耕,估计自己陪斗肯定是跑不了的,他就来了。其实,是因为听说白鹏来了,他想见见儿子。儿子托人带回来的那些救命的“一小卷纸”——全国粮票,让他好些天夜半三更醒来,泪湿枕头。在不少贫下中农“病死”在水肿病医院的年代,地主、伪保长马德齐能活下来,堪称奇迹。俗话说,“家中有金银,隔壁有等秤”。马家院子的人,一直对马德齐两爷子,每天至少房上能冒两回烟,灶里能烧两次火,感到羡慕,甚至有几分妒忌。
原来,红奎大队人分牛肉那天中午,有人看见一个穿着周正,样子斯斯文文的外乡男人,牵着个十来岁的男孩子,到红豆林来打探“马保长”马德齐。刚好问到马晓梅他爹马德寿。马德寿很热心,问他们是马德齐的什么人,那男人说“不是他的什么人”,他们“路过这里。受朋友之托,顺便来看看这个马保长还在不在。”马德寿说:“在在在,活倒是活起的。哎呀,这年头,都没得吃的,造孽哟!”说着要带他们进院子。那男人只站在红豆树林里,顺着马德寿的指点问清了门户,远远地看到了马德齐本人之后,就说:用不着进屋了。男人把一个小纸卷交给那男孩,说:“你把这东西,给那门边坐着的男人送过去。就说别人托我们带给他的。”那男孩点了点头,接过,一阵小跑,到了马德齐面前。男孩不知说了句什么,把那卷纸塞到马德齐手中,转身就跑回红豆林男人身边来了。马保长站在那里目瞪口呆,不知所措。男人对他点了点头,笑了笑,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马德齐握着那小卷纸,木然地望着那个外乡男人牵着小男孩,穿过红豆林,消失在通向下游杨柳滩的石板路上。他看清了,那小卷纸是“全国粮票”。马德齐感到奇怪,这个外乡陌生人到底是谁?他立即想到了大儿子马白鹏。大儿子是“官府”的人,虽然“断了关系的”,但毕竟血浓于水。本想请牛老大侧面问问儿媳妇朱二妹,又觉得不妥。
马德齐顽强地活下来了。小儿子马白三,没读到什么书,但机灵,放出家门,在田间地头山坡岭上,他找得到吃食,这也是学问、本事。这些年,他挨斗争,无论什么时候斗,怎么斗,小儿子马白三总是在会场外边的某个角落里,等着他爹。默默地蹲着,低着头,在地上画上“裤裆棋”盘,独自一人下棋。斗争会结束,口号声里,马德齐战战兢兢出来。小家伙会走上前去,拉着父亲的手,几步一回头地离开会场。回到家里,他总是让父亲先躺着,给父亲揉揉肩背。有小儿子在身边“爹”前“爹”后,任人们怎么斗争,马德齐也能心气平和,毫无怨言。两爷子能勉强糊口。看儿子一天天长高,他有叶子烟抽,就天和地一样高了。还别说,而今马德齐常年参加体力劳动,虽然生活清苦,但身边没有了女人,少了些欲望,少了些唠叨,身子骨反倒更显硬朗。他从来不“乱说乱动”,更不走哪里。葫芦底河镇“赶场”,他也懒得去,称盐打油都是小儿子马白三出面。有时候万不得已,要悄悄用点儿那陌生人送来的粮票到粮站买粮,他就交代马白三,“到镇上找到牛天香姐姐,把粮票和钱交给她,请她帮忙买出来”。
今天,马德齐没敢直接进入会场。先在外面,等着“把地主分子马德齐押上来”的吆喝。等了老半天,一直没有响动。断断续续听了些朱正才“道歉”话,激动了,实在忍不住,就溜进大门,趁人不注意,在右边厅房转角的石坎下,做出一副洗耳恭听、随时准备当陪斗样子,弯腰低头,蜷着。可是,怎么也忍不住要抬起头,远远地望儿子。朱正才还在讲话。那些话,越说越中听,马德齐也激动了,真为牛道耕高兴!私下想,要是哪天,狗日的白鹏也能把自己家这成分改过来,那该多好啊!他突然觉得自己太荒唐。自己呸了自己一下,扇了自己一个耳光,给了自己的痴心妄想一个惩罚。
白鹏站到戏台前面来讲话。马德齐终于看清儿子了。
尽管生活过得这么艰难,白鹏也还是面色红润,长得胖胖的。脸上没有了当乡长时的那种娃娃气。大眼、浓眉、宽脸。平时都紧闭着嘴唇,两嘴角略有些收紧,一副稳定的笑容。他随时随地都好了微笑的准备,让人感到和蔼可亲。他的笑声从喉咙里出来,通过鼻腔“嗯嗯”振动几下,接着才打开嘴唇“嗯哈”两下,又紧闭嘴唇,回到微笑或微笑的准备状态,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全按这种固定程序进行着。而且整个笑的过程中,眼睛、眉毛、前额是绝不参与协作的。和他打过交道的资深官员都说,白鹏县长有一种难得的“官场成熟”。
白县长讲话了。农民知道他要讲的和朱市长讲的是一样的。但他们喜欢朱市长刚才讲的那些话,即使有人——无论是谁,再讲一百遍一千遍,他们还是喜欢听!村公所大院安静得像星期天的课堂,连白县长笑的气流从喉头出来,在鼻腔里振动成“嗯哈”的过程,都能清晰听到。
白鹏果真“嗯哈”的是朱市长讲的那些话。也说玉扇坝的事情,牛道耕的事情,他也有错,也说了道歉的话。他不停地“嗯哈”,在朱正才讲话基础上,他政策性地补充了公粮、统购粮,集体公积金、公益金提留的政策问题,把朱正才所说的“交够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都是自己的”的含义,更加具体化了一些。
白县长讲完后,一个姓车的副县长和其他几个领导干部也陆续讲了话。讲的具体内容听不大清楚,也记不住,反正和朱正才、白鹏讲的意思差不多,只是腔调不同口音不同而已。尽管如此,人们一样兴奋。每个人的讲话都入耳,觉得他们讲出了农民的心里话。领导们讲完,公社的马礼堂主任补充道:“关于探索将土地和粮食产量捆在一起,包到各家各户的事情,公社将办学习班,各大队、生产队的会计必须参加。到时候再说该怎么具体操作。”农民觉得,马主任这些话已经不需要多说了,你们说怎么搞整,就怎么搞整吧。
乡亲们真心诚意感激。他们已经到了最困难的时候,是朱正才他们这些领导,再一次来解救他们了!历朝历代,哪个当官的会说自己把事情搞整错了?从来就没有过。更何况道歉!——天底下的领导,多在“百忙”中。像朱正才、白鹏这个级别的领导更是。各位领导该讲的话讲完了,社员群众该鼓的掌也鼓过了。朱正才他们依依不舍告别乡亲们。
看官员们要离开这走马转阁楼会场了,马保长自知今天是“擅自进入会场”的,害怕被人问罪,连忙三脚两步抢先跨出大门,一闪身,就躲到石板路边一棵树子后面去了。
果然,官员们鱼贯而出。马德齐的视线像在白鹏身上打了个结,一直目送着儿子。白鹏当然没有看到他,也不会去找着看。——爹亲娘亲不如阶级亲、组织亲。
更何况,马德齐现在是这里唯一的阶级敌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