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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三 讲真话朱正才道歉 想儿子马德齐隐身(第2页)

朱光兰到处找牛道耕。到了村公所,才看见他坐在地坝中央,一副阎王老子亲自来也不敢下手抓他的恶鬼样儿,担心他又来牛劲,悄悄对他说:“你那么早就疯疯癫癫地爬起来,跑到哪里去了?今早上你出门走了一会儿,朱正才就来到了牛家大院,带着些吃官饭的,还有马白莲他们,一家一家揭锅盖看……”牛道耕明白了。难怪得在神螺山上对自己那么客气,原来如此。牛道耕隐约觉得,事情也许不会像自己想的那样糟糕。眼下,活人你看了,死人你也拜了。你狗日的,这一下该看清楚了,你手下的老百姓过得有多“幸福”了!你简直忤逆不孝!

心里骂朱正才,火气一阵阵地往喉咙冒。

陆续到会的社员看牛道耕坐在院坝中央,大家都知道牛道耕和羊颈子“发生抓扯”的事,都在猜想将会发生的事情。依据过去的经验,看来斗牛道耕是肯定的了。绝大多数人同情牛道耕,对朱正才既不敢怒,更不敢言。马礼堂喊准备开会了。会场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牛道耕颈子一伸,头左右动了动,差点儿站起来。矮子幺爷有些怒气,紧握双拳,站在牛道耕旁边,比坐着的牛道耕还要矮些。牛道耕的两个儿子要往父亲身边站,朱光兰、牛羊氏和大媳妇李明霞走过来,把牛天宁和牛天宇两弟兄拉到一旁去了。社员们下意识地都陆陆续续朝牛道耕靠了过去。

现在,除了这条命,大家还有什么?实在逼急了,兔子也咬人啊!许多人准备要为牛道耕打抱不平。

看看人来得差不多了,黄大峰社长扯长喉咙宣布道:“红奎大队的——贫下中农同志们,全体社员们——朱市长——今天一大早——就在百忙中——来到葫芦尾河红奎大队,看望乡亲们——搞调查研究。现在,请朱市长——讲话。大家欢迎!”说完,他带头鼓起掌来。站在戏台上跟朱正才一起来的干部们,使劲鼓掌。院坝里的公社社员,有几个人做了拍手的动作,但不怎么响。稀稀拉拉的。

朱正才向前站了一步,早就不行军礼了,只点了一下头。人们看清了朱市长点头后,就扭过身来,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了牛道耕,估计这下就该是“把富农分子牛道耕押上台来”了。牛道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两眼望着蓝天,他想,“葫芦河上的麻雀,老子已经吓大了!看你怎么搞整,老子起码不会像狗子三那样自寻短见!”

大炼钢铁过后,好些人就没有再见到过朱正才朱大娃儿了——听说升官当市长了。虽然过着饥荒的日子,朱正才却越来越长得官模官样了。白胖白胖的,衣着端庄,从上到下周武郑王。看样子他在京城学习和开会的时候,吃得都不错。站在这葫芦尾河的朱、马、牛、羊们中间,简直就像一只凤凰飞进了正在换毛的鸡群里。

“父老乡亲们——”朱正才开始讲话了。很亲切,还是学着带点北方味儿,“我今天——是专程前来看望大家,并给大家道歉的——我要向葫芦尾河的父老乡亲们——特别——要向我的大舅——深深地道歉。”

朱正才的这两句话,就像定身法咒语,一下子就把一院坝里的人全都定住了!人们张大的嘴巴再也合不拢来。怎么了?是不是自己这耳朵出毛病了?太阳从西边升起来了?朱正才道歉?朱正才给葫芦尾河的父老乡亲,还有他大舅,道歉?给公开“搞倒退”的富农分子道歉?稀了奇了!这天下从来都是——兴,老百姓错;亡,老百姓错——“地富反坏右”只会犯罪,当官的从来都是伟大光荣正确的啊!

“父老乡亲们,我到京城的学校里——学习了。又和你们的县长,去京城列席了一个很大的大会——最高首长——领导们,给我们上了最好的,革命的和组织的课!这个会,前前后后——开了一个月多——在最高首长们的带领下,我们认真总结,深刻地回忆、仔细检查、全面梳理了——这些年来的工作。

“从土改到现在,我们的工作,总的来看,取得了很大的成绩。成绩是主要的,是九根指头。这是我们的敌人也不得不承认的!我们除四害——轰麻雀、打苍蝇、灭蚊子、挖老鼠洞逮耗子,我们大办水利修山湾塘,多积肥料挖墙脚泥,改善环境整修石板路;我们抗美援朝;三反五反,反右,反官僚——互助组,合作化,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一路走来,我们的农村,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是,我们也有很多需要反省、需要总结、需要改进的地方!这是一根指头。特别是这几年的几个‘大办’——大办水利、大办粮食、大办钢铁——可以说,上级的出发点是好的,政策是好的,英明的;路线是好的,正确的,但是我们这些下面的人,对上面的精神理解不够,执行不力,加之能力水平都有限,在某些局部的问题上,犯了高指标、瞎指挥,官僚主义、命令主义的错误,影响了农业生产,伤害了大家的感情。加上老天爷也来凑热闹,连续几年自然灾害。造成了群众生活空前困难,这是非常不应该的,令人痛心的,为此,我再次深深地道歉,向大家鞠躬!”

会场上鸦雀无声,许多话没有听懂。但人们木然地看着朱正才,泪水在每个人的眼眶里转动。谁都知道:葫芦尾河人饿饭,简而言之,就是因为玉扇坝没有收成。

“我的大舅牛道耕,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他老人家是农村一个典型的土专家!一手庄稼活,做得远近闻名。这十来年中受了不少委屈。今天在这里的人都知道,土改时候,当时,牛家的主要资产玉扇坝,已经被人抢夺去了,在河滩开荒的地,也全部纳入评成分‘划线’的固定资产。通过这次学习,经过认真反思,我们才认识到,这在当时,就是不符合政策的,是不对的。”

说到这里,新上任葫芦肚河县县长的白鹏,接过朱正才的话,大声说:“嗯哈——社员们,贫下中农同志们——嗯哈——按照政策,地主富农最重要的特点,是剥削,也就是说,他们的主要财产来源是地租,是长工的劳动。解放前三年,玉扇坝没有了,牛敬田老人家去世后,牛家是分了家的,长工、短工、丫头、奶妈都辞退了的,也再没有收过任何人的地租。这个事实,今天在这里的人都知道。那以后,牛家就不存在剥削人的问题了。这次,我们葫芦肚河县zhengfu,成立了专门的工作组,对全县一部分人的家庭成分,逐个逐个做了专门的复查、甄别。绝大多数的成分是评对了的,符合政策的,也有少数错了。牛道耕的成分是典型的评错了。这里有份正式文件,我先口头传达一下。组织得出的结论是:——葫芦底河公社红奎大队土改评牛道耕家富农成分,是错划的。应当予以纠正。”

听白鹏说到这里,朱正才非常得体地上前一步,在白鹏的肩上轻轻拍了拍。白鹏退下,朱正才接着说:“由于我们的错误——当时我是区长,所以主要是我的错误,我的大舅,受人尊敬,远远近近都很闻名庄稼行家,受了许多的委屈,在这里,我代表zhengfu宣布,摘掉他的富农分子帽子,家庭成分更正为‘上中农’,是团结的对象,人民的阵营。为此,我代表zhengfu,再次向他老人家道歉。”

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从来不习惯鼓掌的葫芦尾河人,还没有等站在戏台上的人带头,就像闷热的夏天突然从天而降的暴雨一样,“哗”地一阵长时间鼓起掌来。人们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向牛道耕这边望来。朱光兰过于激动,老夫老妻了,也顾不得害羞,当众抱着牛道耕的脖子直摇,直叫“老头子,你听到了吗?”

矮子幺爷惊呆了,望着朱正才不转眼。

不少人在暗中掐自己的大腿,验证自己是不是在梦中。千真万确,是大白天,是在大队部——村公所,是朱正才讲的。朱正才多么大的官哦,这么大的官给老百姓认错,闻所未闻啊!

朱正才后边的话,更让乡亲们感动。“我朱大娃儿从小没了娘,是葫芦尾河的乡亲们养育了我。特别是我的外公外婆和几个舅舅,对我恩重如山。我的外婆,是在家里揭不开锅的情况下去世的,牛家人不告诉我,是对我忤逆不孝的惩罚!乡亲们看着我长大的,我呢,自认为也不算是坏心肠的人,虽然干了那么多蠢事,但我的内心,还是想带领大家,快一点过上幸福生活——”说到这里,朱正才的话有些哽咽,眼圈也红了,很动感情,“结果,没有给大家搞整出好事情。伙食团,没干好。大办粮食,搞了假。大办钢铁,现在想来,简直就是在瞎胡闹。今天早上,我到牛家大院实地看了——大家——过着——这样的生活——我心里很难受——哄天、哄地,哄鬼、哄神,哄不了老百姓的肚子——有句话说得好,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总而言之——就是一句话:再不能这样搞整下去了!”

朱正才说到这里,再次把目光投向牛道耕说:“最近,在牛天宁的带领下,红奎大队的社员在开挖玉扇坝,有人说这是反攻倒算,是倒退,是复辟。我不这样认为!粮食在哪里?在我们的双手里,在我们脚下的田地里!领袖建议,把今年搞整成‘调查研究年’‘实事求是年’。现在,全国上下都在思考,都在调研。这几天,我一直在和葫芦肚河县zhengfu的领导们讨论、探索。是不是可以把集体田土的耕种责任,再分细一些,再落实一些。但田地集体所有,这个大原则不能变。也就是说,所有权不能变,还是集体的田地。我们可不可以把产量包到每块具体的田?然后把耕种责任落实到每家每户,简单说,就是‘包产到田,责任到户’。收了粮食后,还是那个话:交够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都是自己的。这件事,我们可不可以在葫芦尾河先试试看?”

院坝里鸦雀无声,人们像是咀嚼、消化朱正才的话。

“为了照顾每家每户不同的要求,zhengfu决定,房前屋后的地,划给各家各户,做自留地。根据各人的喜爱,种点瓜果小菜、葱子蒜苗、辣椒香菜。zhengfu的意见,按照人头,每人三平方丈。如果条件允许,还可以稍微多点。但不要超过每人四平方丈。自留地种什么、怎么种,完全由社员们自己做主,收获全归自己。在不影响集体经济的前提下,鼓励各家各户养鸡喂鸭,要特别重视养猪、养羊!至于牛、马这样的大牲畜,条件不成熟之前,暂时还是集体饲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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