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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三 讲真话朱正才道歉 想儿子马德齐隐身(第1页)

人们正要下山,矮子幺爷一眼看到了悬崖边的大哥牛道耕,失声惊叫:“大哥,你不要想不开啊!”边喊边朝悬崖那里跑去。人们都远远看见牛道耕站在悬崖边,所有的人都吃了一惊,感到事情不妙。大家都迅速冲上去,把矮子幺爷甩在老后。

牛道耕听到声音,转过身来,苦笑了一下。

突然,他看到了朱正才,而且跟了那么多的陌生人。他立刻想到这些人又是来搞整自己的。自从羊绍章跑公社告完状,这些天来,牛道耕好像一直都在盼望这一刻。见到朱正才了,他心里反而一下子觉得轻松了。他想:“好嘛,今天老子们就来摆一摆,这些年你们都干了些啥子,整得老子锅都揭不开了,你还有脸来斗争我?老子今天不把你朱正才骂到无脸见人,老子就不会落下这口气!”

人们确实误会了,以为他要跳崖。几个年轻些的干部迅速上去站在了崖边。回过头来看牛道耕,发现他好像根本就没有跳崖的意思,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牛道耕也不搭理其他人,径直朝朱正才走去。由于开口该骂什么他还没有想好,只用手指着朱正才,嘴里发出“喏喏喏”的声音。

朱正才不顾一切地迎了上去,一把将牛道耕抱住。把头埋在了大舅的肩头。牛道耕注意到外甥泪眼汪汪的。一下子懵住了。

——小时候,大舅经常抱他玩。

小时候,大舅捉到了小鸟,抓住了蜻蜓,他经常抱着大舅的腿,抢在二老表牛天宁前头,闹着大舅给。

小时候,每逢外公声言要打他,他总是赶快藏到大舅身后……

牛道耕对朱正才一把抱住自己,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立即觉得好像被朱正才的身躯捂住了口鼻,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眼泪却涌了出来。

“大舅——!”

“朱大啊——”

人们站在这里,像神螺山一样一动不动。马礼堂主任给社长黄大峰耳语了两句。黄社长又去给县长白鹏说了几句。白鹏才上前对朱正才说:“我们还是先回大队部里去吧?”朱正才点了点头。

人们下山了。朱正才和白鹏一边一个,陪着牛道耕,走在众人后面。矮子幺爷走在最前面。不停地抹眼泪。

社员们都得到通知:“朱市长朱正才回老家来看望大家了。”——到大队部开社员大会。各家各户能够到会的,都到会!而且,户主必须参加,不准请假。

朱正才他们一行人从神螺山下来,回到村公所,社员差不多到齐了。

临时发通知召集的会议,没有迎风招展的红旗,没有画像,也没有横幅标语,连主席台也没有。没有通常站在显眼位置准备领呼口号的大队长羊绍章,更没有随时准备应付突发事变的持枪民兵。十来个干部,在朱市长带领下,步履沉重,缓缓登上当年狗子三搁太师椅紫砂茶壶品茶赏风景的戏楼。

天冷,寒风飕飕。戏台上这帮人,神情严肃,略带哭相,像是刚参加完什么人的追悼会。其中的两个女脱产干部马白莲、钱耀梅,眼角都挂着泪痕。干部们以朱市长为中心,自觉在他的左右两边一字排开。望着戏台下攒动的人头。

院坝里,一大群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的公社社员,缩着颈子,袖着双手,蜷着身体,冷漠而又无奈。他们不时拿眼角斜一眼那些站在高处的领导。院坝里没有即将召开会议的气氛,社员们聚在一起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仅此而已,既不交谈,也没有问候,不少人干脆谁也不看,目光投向冬日灰暗的天空,像是在宣告“我认球不到你是哪个!”大家不像是在企盼什么,也不像是在讨厌什么。会场弥散着一股死寂的冷清。

牛道耕心里没底。不知道朱正才此行到底要干什么。前些日子和羊颈子的纠纷、牛老五引来的公安,以及后来的押送,这些都还历历在目没有了结。他感觉此时开会,总不会是好事情。牛道耕朝戏台上看了看,朱正才和白鹏正在“咬耳朵”低头商议。马白莲在和黄大峰讲话。赵连根在对钱耀梅叽咕什么,牛道耕对赵连根一直没什么好感。“土改”“放粮食卫星”“钢铁卫星”的时候,他常在葫芦尾河走上走下。牛道耕每次看到他下巴肉痣上面那两根长长的毛,就有种被人挠了脚心,浑身起鸡皮疙瘩的感觉。还有他那双“鹞子眼”,总让人怀疑他后脑勺也长了两只眼睛,看着让人心颤。特别是看到长得乖点的女子,一副口水流来八丈长的“色花儿”相。说话阴阳怪气,让人感觉这人有些“阴损”。牛道耕最看不惯的,还是赵连根在朱正才面前服服帖帖,让人生厌的低贱样子。牛道耕正在胡思乱想,这时,矮子幺爷以曾经的村长,“村公所”老主人身份,在大队部办公室端了一根长凳到地坝里来。招呼大哥:“管他妈的哟,脑壳落了,也就碗口大个疤。先坐下来,再说!”牛道耕点头,也不推辞,把长凳拖到院坝中央,用脚勾了勾,和幺弟一起坐下来。“二郎腿”一跷,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杀鸡扯脚陪你玩儿”,对谁都不屑一顾的神情。

这些日子经历的事情,真让他长了见识。牛老五告密,最伤他的心。“一个老竹疙瘩发下来的笋子”,亲弟兄啊,牛道耕做梦也没有想到牛道宽会出卖他。押解回葫芦肚河县城,朱正才、白鹏委托马白莲、朱正英请他吃饭,让他的心里稍微好受点。回到牛家大院,没人再说斗争他的事。他怎么也无法想通,折腾过去折腾过来,“那些狗日的干部”,简直连马保长还不如!马保长自己不会种庄稼,但绝对不会一会儿强迫大家这么干,一会儿又强迫大家那么干。该上缴官府的,该给他马保长的,不能少,少了走不脱;不该缴、不该给的,他也绝不会厚着脸皮上门要,更不会找背枪杆杆的人来估倒,抢!朱正才他狗日的,也是农村长大的,为什么就没有想过让庄稼人好好种庄稼呢?就这么短短的十来年时间里,他们为什么总是站着一个主意,坐下一个主意,几乎天天都是吵吵闹闹、轰轰烈烈、纷纷攘攘,就没有让老百姓清静地安身过!牛道耕骂道:“这哪里是在过日子嘛?这是在演戏——演葫芦戏!”

这些年发生的事情,实在有点儿让人哭笑不得。太像在戏台子上耍把戏了:屁股后面跟了四个小喽啰,就号称是八十三万精兵;弯着腰杆儿原地转两个圈圈,就宣称走了十万八千里!明明拿的条马鞭子,他偏说这是日行千里夜行八百的千里马。这些东西,戏台子上搞整起来好耍,闹热。像这样搞整粮食搞整生猪,行么?吃得么?一路搞整下来,这下好了,几乎家家户户揭不开锅了,我看你狗日的朱正才啷个自圆其说!牛道耕始终认为,自己是庄稼人,想挖几锄来种上庄稼,天经地义,哪里错了?你不要我种庄稼,你就拿粮食给老子吃嘛。他想,如果今天狗日的朱正才敢来斗争他,他就把自己的道理摆出来,翻一翻。大不了蹲大牢挨枪子儿,活他妈一百岁也是死。大粪船吃观音米一扑爬倒在茅厕里,淹死球了,还不是一死呀!老子死也要死得明白!

朱光兰到处找牛道耕。到了村公所,才看见他坐在地坝中央,一副阎王老子亲自来也不敢下手抓他的恶鬼样儿,担心他又来牛劲,悄悄对他说:“你那么早就疯疯癫癫地爬起来,跑到哪里去了?今早上你出门走了一会儿,朱正才就来到了牛家大院,带着些吃官饭的,还有马白莲他们,一家一家揭锅盖看……”牛道耕明白了。难怪得在神螺山上对自己那么客气,原来如此。牛道耕隐约觉得,事情也许不会像自己想的那样糟糕。眼下,活人你看了,死人你也拜了。你狗日的,这一下该看清楚了,你手下的老百姓过得有多“幸福”了!你简直忤逆不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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