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西沉,两军后撤。
沈白溪身在杂役营,并不知道前线的具体情况,只知道伤兵陆陆续续被送至后方,连他这个丝毫不通医理的人也被抓去帮忙。
期间,他一直在抽空打听甄元的消息。
和他们这些杂役不同,甄元现在可是在最最危险的中军先锋——即便今日活了下来,明日开战时,他仍然要作为最前排的兵士,去和敌人以命相搏。
早在出发前,沈白溪已经把陈二山的保命诀窍教给了甄元。可像甄元这样朴实的年轻人,恐怕宁可战死,也不会苟且偷生。
下一日,下下一日。依旧是重复的攻城,再攻城。
厉王军的士气依旧不减,而在这场消耗战中,城内的守军已是风中残烛——久久没有等到援军,城内恐慌蔓延,士气越发萎靡。
沈白溪每晚都在先锋军的队伍里寻找许久,始终没有甄元的下落。
开战后大军每日都有死伤,各支队伍的人员变动极大,想找出一个人,比从前难上太多。
一想到那个皮肤黝黑、门牙还带着缺漏、操着朴实乡音的孩子生死未卜,他实在无法心安。
还是伍长杨温安慰他:“甄元身板硬,腿脚好,真出了什么事也一定能活下来。倒是你这小个子,别把自己愁出病了。”
沈白溪抱着腿嘟囔:“他天天连个影儿也没有,我能不愁吗?”
儿行千里母担忧。杨温笑他跟甄元亲娘似的。
沈白溪也明白了梁锐为何会那样冷嘲热讽,极力想把甄元留在杂役营。
真到了战时,杂役兵的存在至关重要。看着伤员一点点恢复神智,从昏迷中苏醒过来时,他由衷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
沈白溪从小到大都按部就班地活着,还是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存在居然这么重要。
感觉不坏。
可即便不断救治伤患,鼻息间仍是飘散在营中各处的血腥气。无力而沙哑的哀嚎声时起时落,将整座军营笼罩在一片凝重的氛围里。
沈白溪想不通——连他这样的废柴都看得出来,这场攻城战简直没有任何策略可言,就只是在消耗两边的兵马粮草,一日一日地往下耗。
恐怕除了秦湮与他亲信的几个将领,没有人知道这场仗究竟要打到什么时候。也没有人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那一日。
可就在如此紧要的关头,沈白溪突然被柳聂领到了虎帐。
虽然柳聂说秦湮要见他,但沈白溪刚一走进虎帐就觉得这说法挺不靠谱的。
……这里面黑的伸手不见五指,秦湮明显已经睡下了吧?这还怎么见?
寂静的帐内,适应了黑暗的双目,逐渐看见了一个幽暗的人影。
秦湮不仅醒着,还端坐在床边,他身上这件墨色寝袍,绸缎连衣角都新的发亮,却还是挡不住那股从更深处飘来的……血的腥臭味。
总觉得,今天的秦湮似乎有哪里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