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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秦叔宝途次救唐公 窦夫人寺中生世子(第1页)

一开始,唐公只当是普通的盗寇,想着他们看到自己前来,自然就会惊慌逃散。可他没想到,这些人都是宇文述派来的东宫卫士,个个都是精心挑选的精锐勇悍之士。而且普通盗贼要是没得手,可能就四散而去了,但这伙人受了宇文述的吩咐,要是不杀了唐公和他的家眷,怎么回去交差?所以全都拼命厮杀。况且他们的人数比唐公的家丁多了一倍,把唐公和家丁团团围在中间,一时间杀得昏天黑地:

四野被愁云笼罩,天空中冷雾弥漫。战鼓和火炮声如雷鸣般震响,明晃晃的枪刀好似波涛翻涌。将领之间的对决,就像天神与地鬼争夺功劳;战马相互厮杀,仿佛海兽和山彪抢夺食物。骑的马有紫叱拨、五花骢、银獬豸、火龙驹、绿骓骢、流金、照夜白、玉、满梢马、的卢马,每一匹都是如龙般矫健的骏马,飞兔般神奇的良驹。白色的马像万朵梨花在浪中翻滚,赤色的马如千圈杏蕊被霞光照耀,青色的马好似晓雾连绵山峦,黄色的马仿佛浮云闪耀日光。挥舞着的松纹刀、桑门剑、火尖枪、方天戟、五明铲、宣花斧、鏒金锤、必彦挝、流金挡、倒马毒,每一件兵器都是凌霜的利刃,赛雪的新锋。枪刀挥舞如柳絮纷飞,刀影滚滚似杨花飘舞。剑戟闪烁,如长虹飞架、闪电划过天空;戈矛耀眼,像明月转动、星辰奔驰。这场战斗简直如同天翻地覆,只为争个输赢。

双方激战了一个时辰,太阳已经西沉。唐公一心挂念着家眷,想要杀出重围。杀到东边,这群强盗就围到东边;战到西边,这群强盗又拥到西边。唐公虽然没有受伤,却也无法脱身。留下的家丁因为要以保护家眷为重,不敢轻易前来接应。此时的唐公,已经处于万分危急的境地。

也许是命运注定唐公会有救星。秦叔宝和樊建威从长安解送军犯挂号回来,正好经过临潼山下的楂树岗边。他们听到树林里喊杀声震天,便跳上高岗望去,只见五六十个强盗把一群官兵围在中间。秦叔宝对樊建威说:“可见天下大乱,山东、河南一带一望无际,盗贼蜂起也就罢了,你看这离都城门外不过几十里的地方,怎么能容得响马如此猖獗?”樊建威指着唐公说:“被围在中间的那一群人,不是响马,是捕盗的官兵,他们寡不敌众,被围在这里,看他们的形势已经十分狼狈了。山东六府都称赞你是赛专诸,难道你只在本地打抱不平吗?如今路见不平之事,你怎么能袖手旁观?兄长凭借平生的本领,帮他们一把,也能显出你是个豪杰大丈夫。”秦叔宝说:“贤弟,我倒是有这个想法,就怕你不肯成全我这件事。”樊建威说:“小弟都在怂恿兄长去帮忙,怎么反倒说我不肯成全呢?”秦叔宝说:“贤弟既然这么说,你就先带着这几个军犯下山,赶到关外,找个落脚的地方等我。”樊建威说:“小弟在这里,还能帮衬兄长,怎么反倒让小弟先走呢?”秦叔宝说:“我一个人就足够对付这伙盗贼了。你在这里帮忙,那这几个军犯谁来管呢?”樊建威说:“既然这样,兄长保重。”便带着几个军犯先走了。

秦叔宝压了压范阳毡笠,系紧腰带,提着金锏,跨上黄骠马,借着山势冲了下去,就像猛虎刚离巢穴,咆哮声惊得百兽四散。他大喊一声:“响马,休得无礼,我来也!”这一声,就像从牙缝里迸出的春雷,舌尖上震起的霹雳。但众人见他只有一人一骑,也不慌张;就连唐公见了,也不相信他能起到什么作用。所以这伙假强盗还一门心思地和唐公厮杀,根本没把一个捕盗公人放在眼里。直到秦叔宝冲到战场,才有一两个人上前抵挡。那些已经疲惫不堪的强盗,碰上了精力充沛的秦叔宝,他不仅勇猛,兵器又重,刚一交手,就把两个强盗打下马来。这时,众强盗齐声呼喊,只好丢下李渊,来攻打秦叔宝。秦叔宝不慌不忙,舞动起两条锏:

单锏举起,如一行白鹭高飞;双锏齐出,似两道飞泉喷射。锏影飘飘,如密雪在天空旋转;寒光凛凛,像寒涛被狂风席卷。马到之处,强徒纷纷躲避;锏击之时,山岳都觉寒冷。战斗激烈,尘雾几乎遮天蔽日,仿佛蛟龙脱离陷阱,狐兔逃入荒野。

之前这伙强盗仗着人多,把唐公和家丁逼得四处逃窜,十分威风。可这次遇到秦叔宝,里外夹攻,被打得东躲西藏,四处奔逃。有的逃进深山里,有的躲进树林中。唐公勒住马,在空地上指挥家丁协助秦叔宝攻击。那些识时务的跑得快,保住了性命;不识时务的,免不了折臂伤身,把这伙人打得:

犹如落叶被狂风席卷,恰似轻冰被烈日消融。

很快就有一个被锏击中落马的强盗,被家丁一拥而上抓到唐公面前。唐公说:“你这小子,怎敢纠集狐朋狗党,惊吓我这过路的官员?拉去砍了!”这人战战兢兢地说:“小人不是强盗,是东宫护卫,奉宇文爷的命令,说您和东宫有仇,让我们来打劫您。这是上面的命令,实在不关小人的事。”唐公说:“我和东宫有什么仇?你拿这话来搪塞,妄图逃脱一死。本想砍了你的脑袋,可怜你也是贫苦百姓,出于无奈,饶你一命,快滚吧!”这人得了性命,飞奔而去。

唐公看着那位壮士,他还在那边恶狠狠地找人厮杀。唐公说:“快去请那位壮士来相见!”只见一个家丁骑着马赶过去,说:“我家老爷请您相见!”秦叔宝说:“你家老爷是谁?”家丁说:“是唐公李老爷。”秦叔宝勒住马,正在犹豫,又见一个家丁赶过来,说:“壮士快去吧,我家老爷一定会重重感谢您的!”秦叔宝听了一个“谢”字,微微一笑说:“我不过是路见不平,既不是为了你家老爷,也不图你家的感谢。”说完,调转马头,朝大路走去。正是:

生平满怀侠义之气,为人排忧解难却不留姓名。生死如同鸿毛般轻,千金的承诺也不看重。

唐公见家丁请不来壮士,急忙说:“这本该我去感谢他,怎么反倒去请他呢?这是我的不是了!”他吩咐家丁:“你们先去催促家眷上来,我自己赶上他去道谢!”唐公急忙拉紧缰绳,跟在秦叔宝后面追赶,说:“壮士暂且停下马,受我李渊一拜。”秦叔宝却不理会。唐公连叫几声,见他不肯停下,只得又追上去说:“壮士,我全家受你活命之恩,就让我知道你的姓名,日后也好报答,这又何妨呢?”此时已经追赶了十几里路。秦叔宝心想:“樊建威在前面,等我赶上他,少不得会问出我的姓名,不如就告诉唐公,省得他一直追赶。”于是回头说:“李老爷别追了!小人姓秦名琼便是。”他连摆了两下手,又挥鞭催马,如箭一般飞驰而去。正是:

山色无法传递侠义之气,溪流无尽地倾泻着雄心壮志。

功勋还未铭刻在钟鼎之上,姓名却已光照古今。

唐公还想再追,可战马经过长时间的战斗,已经疲惫不堪,而且自己一人一骑在道上跑,万一还有漏网的强盗,趁机生出事端,到哪里再去找这样的壮士来帮忙呢?只得停下马。当时顺风,只听见马銮铃的响声,唐公刚听到一个“琼”字,又看见秦叔宝摇手,错把“琼”听成了“五”,就这么牢牢地把“琼五”记在了心里,却不知何时才能报答这份恩情。

唐公正准备骑马往回走,突然看到远处尘土飞扬,一匹马飞奔而来。唐公心里一惊,暗道:“不好!这些强盗又杀回来了!先别让他们靠近,且看我的厉害!”他轻轻拉开雕弓,射出一箭,只见那人立刻从马上坠落。等再看那扬起尘土的地方,才发现来的是自己的家眷。唐公正和家眷讲述着琼五(他错听秦琼的名字)如何救了大家,杀散了贼党,说这可是大恩人。大家正相互安慰,这时几个脚夫和村庄农夫跑到唐公马前,哭哭啼啼地说:“不知道我家主人到底哪里冒犯了老爷,竟被老爷射死了?”唐公一脸疑惑,说道:“我可没射死你家什么主人!”众人哭着说:“刚才我们从他喉咙里拔出箭,上面有老爷的名字。”唐公这才想起,说:“哦,刚才我和一群强盗厮杀刚结束,正好遇到一个人骑马飞奔而来,我以为是响马的余党,就射了一箭,没想到竟然射死了你家主人,这实在是误伤。你家主人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众人回答:“我家主人是潞州二贤庄的人,姓单名道,表字雄忠,从长安贩绸缎回来,走到这里。”唐公叹了口气说:“死者不能复生,我也很无奈,就算闹到官府,这也是误伤,不过是给些埋葬的费用。你家还有什么人?”众人说:“还有二员外单通,表字雄信。”唐公说:“这样吧,你回家告诉你家二员外,就说我因为剿匪,误伤了你家主人,实在是个误会。我现在给你五十两银子,你把他好好装殓了,送回乡去。等我回到家乡,还会派官员到潞州,登门吊唁。”好言安慰了一番。自古就有“穷不与富斗,富不与官斗”的说法,况且又是在路途之中,众人只能忍气吞声,自行收拾后事。

唐公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十分过意不去,顿时心灰意冷。他又和这些人说了好一会儿话,结果耽搁了时间,没能及时出关。离长安六十里的地方,没有驿站,只有一座大寺庙,名叫永福寺。唐公看自己家眷众多,普通民宅根本容纳不下,只好派人到寺里,说想借寺里暂且歇息。这座寺庙的住持叫五空,听说唐公要来,急忙撞钟擂鼓,召集寺里的僧人,到山门外迎接。一面让小和尚打扫方丈,收拾厨房;一面穿上袈裟,手持信香,率领全寺僧人出寺迎接。唐公吩咐家眷的车辆先停在寺外,自己先进寺里。只见:

寺庙的台基历经千年依然坚固,殿宇高耸入云,气势非凡。山门左右,排列着象征风调雨顺的四大天王像;佛殿位于中央,供奉着过去、现在、未来三大士的佛像。朱红色的窗户精美绮丽,雕刻着精细小巧的葵榴图案;赤红色的墙壁搭配银色装饰,上面彩画着浓淡相宜的山水风景。观音堂内,古铜瓶中插着朵朵金莲;罗汉殿中,白玉盏里盛着晶莹的净水。山中的猿猴献上果实,听闻佛经后都能得到超度;野外的鹿儿衔着鲜花,聆听佛法后脱离了尘世的苦难。万道金光直插云霄,千条瑞气锁住天空。

后人有诗称赞这座寺庙:

佛殿龙宫碧玉幢,人间故号作清凉。

台前瑞结三千丈,室内常浮百万光。

劫火炼时难毁坏,罡风吹处更无伤。

自从开辟乾坤后,累劫常留在下方。

唐公走到殿上,左右两边放下胡床,僧人们参拜了唐公。唐公让僧人带领家丁去方丈查看,让附近僧房的人暂时搬开,然后把家眷接进来,封锁了中门。自己在禅堂坐下,心里想着:“如果是一般的强盗,吃了苦头,肯定不敢再来;但要是东宫派来的人,说不定不甘心,难免还会再来。”于是他吩咐家丁在内外巡逻放哨,以防万一。自己穿着便服,带着剑,在灯下观赏字画。其实那些人在山林里擦掉脸上的伪装,换了装束,会合之后,傍晚就进城了,怎么可能再来呢?就连宇文述和太子,一计不成,也觉得无趣,好在李渊并不知道这是他们的阴谋,不然岂不成了笑话;况且那些人回去汇报时,夸大说杀伤了李渊多少家丁,把李渊打得多么狼狈,吹嘘自己把李渊羞辱了一番,也算是出了口气,就把这件事彻底抛到脑后了。但唐公就像惊弓之鸟,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唐公坐到二更时分,正伸着懒腰,忽然闻到一阵奇异的香味扑鼻而来。他连忙看向几案上的博山炉,里面已经烟消火冷。奇怪的是,一开始还只是微微能闻到一丝香气,后来却越来越浓郁,整个屋子都弥漫着馥郁的香味。他派人去查看佛殿,回报说那里的香炉中并没有焚香。唐公觉得十分奇异,便走出天井,只见天空中星光璀璨,五彩祥云环绕,祥瑞的霞光和雾气在禅堂后面盘旋。原来是紫微下凡,尚未离开兜率天,香气已经弥漫满天,此时已经从母胎中透出。唐公正仰头观看,忽然守中门的家丁来报,夫人产下了二公子,时间是仁寿元年八月十六日子时。唐公急忙隔着门传话询问夫人是否安好,得到的回复是,夫人在途中听说有强人拦截,不免受到惊吓;后来又因为遇到强人,匆忙吩咐退回有人烟的地方驻扎,走得太急,身体受到震动,所以导致分娩。幸好母子平安,唐公这才放下心来。

等到天亮,唐公进入殿中参拜如来佛祖。家丁们都来到禅堂,叩头请安。住持带领僧人拿着红色的名帖前来祝贺。唐公说:“在这寄居期间分娩,污秽了如来的清净道场,罪过都在我身上,有什么可贺喜的呢?”随即命令家丁取出十两银子,交给住持,让他多买些沉香、檀香、速香、降香等香料,在各殿焚烧,以解除血光带来的污秽。唐公又对住持说:“我本打算立刻启程,无奈夫人刚刚分娩,受不了路途的辛苦,想借贵寺再住些时日,你看怎么样?”住持恭敬地说:“敝寺简陋粗鄙,本不堪贵人居住。好在地方宽敞,要是老爷愿意住下,不妨等夫人满月再走。”唐公说:“只怕多有打扰,不太妥当。”他吩咐家丁,不许外出惹事,也不能在寺里骚扰僧人。唐公又对住持说:“我看这座寺庙,虽然壮丽,但破败坍塌的地方不少,我想出资修缮。”住持说:“僧人早就有这个想法,只是小规模修缮也得花费千金,大规模重修至少需要万两银子,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大施主。虽然常有往来的老爷在缘簿上写了捐赠,但僧人一时也不敢去催讨,所以一直没能动工。”唐公说:“我就做你的大施主,也不用你来催我,我一到太原,就派人把银子送来。”随即研好墨,饱蘸毛笔。住持急忙送上一个大红织金纻丝面的册页。唐公展开,写下一行字:“信官李渊,喜助银一万两,重建永福寺,再塑合殿金身。”和尚们伸头一看,无不惊讶得咬指吐舌,心里想着:“不知道谁来采购木料,谁来监督工程,少说也能从中捞取一两成的好处。”有的说:“你看现在有些人,一分钱都不出,就会在缘簿上整百整千地写捐赠,可曾见过他们真的拿出一分钱来?到了兴建的时候,找个护法,还得好好巴结,陪堂管家也都得打点。别说一万两,就算拿到五百两,谁敢去催他们补足剩下的钱?”众人胡乱猜测了一番。

第二天早上,住持准备了四盘香,请唐公到各殿焚香,又是撞钟又是擂鼓,对唐公十分奉承。从这以后,唐公每天都住在寺里,只等夫人满月后再启程。不知道后面还会发生什么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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