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暑气未消。
桃州市第二中学开学了。校门口人潮涌动,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说笑着走进去。我站在校门外,看着那片陌生的喧闹,攥紧了手里的校园卡。
卡面上印着我的名字和班级,高二三班。萧璃站在我旁边,同样沉默地望着前方。一个月来,我们搬进新租的小公寓,学会了用微波炉热饭,习惯了早上刷牙时看到镜子里那张有些陌生的脸。
警方封锁了消息,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失火、搬家,这些事瞒不住邻里,自然也瞒不住学校。开学第一天,便有人认出我们就是新闻里那户失火人家的孩子。
异样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像细密的针,扎在背上。
“听说他们家烧死了人,可脏了……”走廊里传来压低的声音,带着好奇和嫌弃。“就是他们吧?那个男的还光着膀子被警察带走呢。”“离远点吧,别沾上晦气。”
议论声有意无意地飘进耳朵。我面无表情地走过,假装没有听见。
萧璃走在我身侧,同样沉默。她的脸色比往常更白,下颌绷紧,目光却直直地望着前方,没有转动分毫。我们按照校园卡上的信息找到教学楼,推开高二三班的后门,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课桌是新的,上面没有刻痕,干干净净。周围的学生都在窃窃私语,目光不时飘向我们这边,带着好奇、审视和隐隐的排斥。
上课铃响了。老师走进教室,目光扫了一圈,看到我们时稍稍停顿了一下,随即如常翻开课本:“同学们翻开书,今天讲第一章。”
我翻开课本,纸页上的字密密麻麻,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文字。
第一天就这么静默地过去了。每一节课都像在听天书,周围的同学偶尔投来警惕或好奇的目光,但没有人主动搭话。
我和萧璃就这样沉默地坐着,像两块格格不入的礁石,立在奔涌的河流中。
课间,班长过来登记姓名和学号。她看着我们,犹豫了一下,问:“你们家是不是……那个失火的?”我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她欲言又止,终究没再多问,转身走了。
原来在这样一个普通的世界里,只要有一点不同,就会被无声地推出人群之外。
而这股莫名的隔阂,反而让原本就相依为命的我们靠得更近了。
放学后,我们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彼此交叠。没有人说话,但那只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悄悄地靠近了萧璃的手背,轻轻碰了一下。
她没有躲开,反而也伸出手,让两根小指勾在一起。粗糙而温热的触感,像是荒原上唯一的灯火。
好在家里出了意外的事,给了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老师和同学都以为我们是因为承受了巨大的心理创伤才变得沉默寡言、行为古怪。
老师约谈了我们几次,问了些家常话,见我们不愿多说,也就没有为难我们,只是叮嘱了几句“注意休息,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便放了行。
成绩自然是一落千丈。第一个月月考,我几乎每科都是个位数。萧璃稍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好在老师们似乎早有预料,看到成绩单时只是叹了口气,没有多说。
我找到班主任,提交了不住校、不上晚自习的申请,理由是需要回家调整状态。
班主任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签了字:“回家也好,家里安静,好好调整调整。”我道了声谢,退出办公室。
走出校门那一刻,我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我不属于这里。
这里的课堂、这里的知识、这里的一切规则,对我而言都是陌生的,我不想永远被困在这个世界里。
我回到家,推开门,看到萧璃已经坐在书桌前,翻开一本崭新的课本,正在认真地阅读。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平静而坚定:“回来了?”我说:“嗯。从明天开始,不去晚自习了。”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日子开始变得简单而枯燥。我们买齐了从小学到高中的全套教材,从最基础的知识开始恶补。拼音,加减法,简单的汉字书写。一切都像推倒重来。
太久没有这样用脑了,每一页书都看得头昏脑涨,那些公式和概念像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
冬天来了。窗外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北风呜呜地吹着,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台灯下,两张书桌拼在一起,我和萧璃各占一端,各自翻着厚厚的课本。
我盯着数学书上的函数图像,眼皮越来越沉,握笔的手指有些发僵。旁边的萧璃也好不到哪里去,她翻着英语词汇手册,嘴里念叨着单词,声音越来越含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