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快点去。”
孩子跑进屋里去了。牛道耕一看地坝里,一个人也没有了。葫芦河那边闹麻麻的。不知出了什么事,忍不住也向河边走去。
月亮正当顶。月色如洗。牛道耕高一脚低一脚,很快就到了鸭子石边。朱光寿正拿根长扦担在搅水,挤上前去,问:
“夜半三更的,你啥子东西落到鸭子石下面去了哇?”
朱光寿没好气:“狗日的牛道耕跳河了!”
“啥?”牛道耕,“你给老子再说一遍!”
朱光寿定睛一看:“好哇!你狗日的。哈哈哈哈”
朱光明也在现场,指着牛道耕的鼻子,笑不出来,也喊不出来,蹲在地上,手拍地板:“哎哟喂,你把老子急死了。你刚才跑哪里去了?”
“没走哪去呀?”
梁新眉和羊绍银看牛道耕满头雾水的样子,也觉得滑稽,笑得捂着肚子喊哎哟。
朱发丰走过来,把女婿打量清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你狗日的,刚才哪里去了?”
“没走哪去呀。我就在发邦叔门口梁同志的桌子边,那凉椅上,看着梁同志和羊主席疯儿洞屙尿去了嘛。哪知道坐下去就睡着了”
朱家塘“光”字辈的男人,全是牛道耕的“舅子”;反过来,朱跛子朱光富老婆牛道琼,是牛道耕的亲姐姐,牛家“道”字辈的,又全是朱家“光”字辈男人的“舅子”。乡下,郎舅之间玩笑开得野。他们这种互为“舅子”的关系,“涮坛子”家常便饭。朱光平讥诮牛道耕:“你狗日的,要放痞(耍赖)么?给你娃娃说清楚,要放痞回你的牛家大院去放,莫把老子朱家塘的地头打脏了!”
晚辈们也拿这位“牛大姑爷”兼“牛大舅爷”开涮。朱正金攥着朱正礼找牛道耕辩理:“我说嘛,大姑爷,先前我们打了赌的。我说的,凭你那水性,这葫芦河,你一个咪斗(潜水)就可以打三个来回,淹得死你哦?朱正礼他娃娃和我扳,怎么样?礼娃子,牛大姑爷真的淹死了,我们光兰大姑姑理麻过来,这朱家塘哪个人脱得了爪爪啊?”
长辈们多笑梁同志和贫协主席疯儿洞大惊小怪,未免太不了解牛道耕了:“梁同志啊,你不晓得,牛老大,他那个牛板筋出了名的,‘茅厕石板——又臭又硬’。他会去寻死?那才怪了呢!眼死?羞死?不好意思!”
人们嘻嘻哈哈,轻轻松松,重新回到朱家塘石地坝里。这才发现,月亮偏西,都大半夜了。顷刻间,大家不约而同地哈欠连天,疲惫已极。上眼皮沉重得再也抬不起来了。
会,散了;人没跳河。好好地。误会了。这就好。
各自关门。睡吧。
刚才牛道耕凉椅上迷糊了一会儿,很管用。到河边跑了一趟,反倒精神了。他不明白,老梁同志还有疯儿洞,怎么会往这上头想?我牛道耕可不是罗麻壳儿。罗祥光上吊,是自己做了伤天害理的亏心事,鬼找起来了。我牛道耕两个孙儿还没讨婆娘呢!舍得死哦?
梁同志也感到自己刚才有些失态,很有点儿尴尬。反复对牛道耕道歉:“嗨呀,牛大队长,误会误会,对不起啊!你还真行,眨眼功夫就睡着了。哪个想到你会就在桌子边睡着了嘛!”
无论怎么说,人家担心你是好心肠。牛道耕也高高兴兴招呼梁新眉:“梁同志,走走走,时间不早了。”
“就喊我老梁嘛。”梁新眉说,“我比你小,喊梁老弟,梁新眉,最好。”
“那怎么要得?你们是上级派来的嘛,梁同志。”
就称谓上说,葫芦尾河人见了不熟识的成年人,男人通称“他表叔”,女人通称“他表娘”。喊来声叫声应,皆大欢喜。牛道耕已经习惯喊“脱产干部”为“同志”。朱正才教的。从土改时候起一直这么叫,延续至今。矮子幺爷说过:这称呼好,方便,又还不会得罪人。上面来的人,只消搞清楚姓啥,管他是男是女,官大官小,只消在姓的后面,加载个“同志”,称之为“某同志”就妥帖了。乡下人看来,就相当于伪zhengfu时候称“老爷”。尽管如此,农民口里喊出来的“同志”,常常走调,感觉不顺溜,生憋憋的,远不如乡亲们之间的那些约定俗成的称呼自然,顺口,还恭敬。
牛道耕招呼“梁同志”回牛家大院。岳父朱发丰听见了。双手扶着门框,只问了一句:“你要回去呀?”也没等牛道耕回答,就自顾自地缓缓关了门。这些日子,看女婿大把年纪,也是当爷爷的人了,还被工作队的人押着,这个院子、那个院子,交代过去、交代过来,看样子,回把回还“脱不到爪爪”。朱发丰心痛得不行,私下和女儿说:“都怪朱大娃儿,还有白鹏,那两个狗日的。能把那顶富农帽儿搞整脱了,就行了嘛。好好的,当你妈的啥子官嘛——”刚才懵懵懂懂的听人们在吼“牛老大跳河了”。老人家听得倒清不楚,张口就骂了一句:“放你妈的狗屁!”心里还是不由自主地“咯噔”了一下。放心不下,悄悄尾随人们,摸摸索索到了河边。果然是一场笑话。已经夜深了,女婿没有在朱家塘过夜的习惯。看女婿在笑笑呵呵地招呼着工作组那个姓梁的,朱发丰觉得,天下太平,自己早该睡觉了。
八十多了。朱发丰身子骨还硬朗。眼睛不花。牙掉光了,耳朵不大好使。自嘲说:上年纪了,喜欢“吃粑(pa)货(煮得很软的食物)”“听大话(大声说话)”。木匠圈子里,他算“老祖宗”级别。掌墨师的活儿如今徒孙们也能独立运作了。除非面子很大或世交的亲朋好友,一般人已经请他不动了。他常对老伙伴们说:“到这把年纪,这辈子该有的,已经有过了;不该有的,也去不盼了。”而今,女儿朱光兰也当奶奶了。“自己还不服老,妖精么?”
一辈子东奔西走惯了,老人家坐不住。晴天,闲来无事,爱出门逛逛,在这葫芦尾河四处走走、看看。有时停下来,和路边的熟人打个招呼,说几句话。人家说什么,他听不请。连蒙带猜,自顾自地各说各话,龙门阵也能摆得津津有味。中午时分,差不多就快走到牛家大院了。如果小外孙牛天宝在家,一眼瞧见外公进院子门,定会飞叉叉地跑过来迎接,边跑,还边扭回头,向自家灶房那边喊:“妈,外公来了!”
到了大堂屋门口,老人会立即四处寻找牛建功、牛建业。看到两个可爱的小重外孙子,老人立即返老还童了,那掉光了牙齿的瘪嘴,笑得合不拢。女儿女婿是他这辈子的骄傲。他对牛道耕的疼爱,绝不亚于屎观音。特别是土改,牛道耕如果把“富农”说脱了,那顶富农“帽子”依轮子就该他朱发丰戴。为此,他一直觉得自己亏欠了女婿一家。
遍地月光。石板路上,三个人的脚步声,此起彼伏,清晰可辨。牛道耕的沉重。羊绍银的轻盈。梁新眉跌跌撞撞的。夜里,乡下这种石板路,他还没走习惯,羊绍银自从当了贫协主席,几个月下来,学乖了,也正经多了。知道自己“嘴巴臭”,满口脏话、喽嗖话,稍不注意,张口就来,想忍都忍不住。所以,只要有工作组的人在,不到万不得已,他很少开口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