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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八 梁新眉思兄动怜悯 朱光兰想儿放悲声(第3页)

遍地月光。石板路上,三个人的脚步声,此起彼伏,清晰可辨。牛道耕的沉重。羊绍银的轻盈。梁新眉跌跌撞撞的。夜里,乡下这种石板路,他还没走习惯,羊绍银自从当了贫协主席,几个月下来,学乖了,也正经多了。知道自己“嘴巴臭”,满口脏话、喽嗖话,稍不注意,张口就来,想忍都忍不住。所以,只要有工作组的人在,不到万不得已,他很少开口说话。

朱家塘出来,三岔路口。向北。羊子沟;向南,牛家大院。得分手了,羊绍银不得不开口:“格日妈的,明天儿,咋子搞整?”他已经很注意了,开头还是流汤滴水地来了个“格日妈的”。说完,咧着嘴抠脑壳。有点儿不好意思。

梁新眉笑:“羊主席,别开玩笑,咋子搞整,得请示谷组长、罗组长嘛。我估计,牛大队长的‘楼’还要继续下。主要看明天晚上在哪个院子。是羊子沟呢还是红豆林,这要落实。”羊绍银爽快:“要得。”转身对牛道耕,“大舅。格舅子壳儿——明天太阳落坡,我通知你吧。日妈老规矩,早点吃晚饭。”

牛道耕只在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羊绍银向北走了。

梁新眉坚持让牛道耕走前面。“你走得快些。”牛道耕恭敬不如从命。走前面带路,也对。这葫芦尾河,即便是月黑头,伸手不见五指,他也能凭脚趾头的感觉走回家。今晚有月光。梁新眉提着一盏若明若暗的马灯。

好一阵,两人都默默地,谁也不说话。

“牛大队长,今天的事,真的对不起啊。实话说,我这人,胆儿小。总担心出事。”

“太客气了嘛。梁同志。我该谢你才对嘛。”

“牛大队长,心里话。每回见到你,我总会想起一个人。特别是那天——说来也笑人——看到你的第一眼,差点儿就把你认成另一个人了。就是端午那天,大半下午了吧?你进大队部院子门的时候,我差点儿没喊出声来。”梁新眉说,“嗨呀,身板、长相、说话的腔调,都像得很。”

牛道耕暗自有点儿吃惊,戏谑地自嘲道:“嗨呀,梁同志啊,我也实话实说,这世上,哪个长来像我?那就霉昏了!——你说的是谁?”

梁新眉轻声说:“我大哥。”

牛道耕很歉意,下意识地“哦——”了一声。“你大哥?也乡下人?”

“乡下人。我们共天不共地(同父异母),我只比我的大侄儿大半岁。爹妈先后去世,哥哥嫂嫂带大我,送我进城读书,大学毕业,我到南边城市谋生。后来解放了,参加了革命。”

“那你哥嫂他们,还好吗?”

“唉,十多年没回过家了。我们家,成分不好。而今,也不知道家里啥样子。这人啦,有时也奇怪,刚才,在地坝里,一转眼,没看到你了。我心里一下子就乱了。你别生气啊。我没有别的意思。确实有点儿担心——”梁新眉像是自言自语道:“参加工作组这些日子,我总在担心。眼下四清这道坎,不知我大哥、大嫂他们能不能过得去。我哥那脾气,比你还倔,很倔呀。改不了了。他没干的事,要他认,打死他也不会低头。听侄儿说,土改时候就差点儿被搞整成‘现行’!”

这些话,像是憋在心里好久了,不说出来难受。

月光下,由此及彼,思念兄长,听那声音,牛道耕知道,梁新眉动了真情。

“嗨呀,那倒也是啊。”牛道耕一声长叹。话到这一步,牛道耕忍不住说:“梁同志啊,谷组长、还有崔同志,你们都不是第一次进这葫芦尾河了。说实话,从前嘛,大跃进那阵,我还戴着‘帽儿’,哪敢和你们说话哟。你们肯定没印象。那些年成,外边来的客人,多住在我那正堂屋里。我记着的哟,你和那个崔同志,不像有些人,啥子大话、屁话、不要脸的话,都说得出来,像亩产万斤呀、钢铁元帅呀,从始到终,你们只是看,没说一句话。”

“我们哪里敢乱说哟。老崔,他家里成分也不好。”梁新眉说。他没有正面回应牛道耕。隔了好一阵,才说,“像我和老崔这些人,下乡来,主要的还是经受锻炼,接受考验。”

牛道耕不是憋得住话的人,话夹子一打开,就掏心窝子:“我就不明白了,你们那个罗组长罗天英,我们葫芦尾河的根根蒂蒂,她最清楚不过。按说,我是个啥子人,她也应当是知道的。”牛道耕试探性地道,“不说别的,我们红奎大队,社员的口粮,比起周围田土比我们宽得多的大队、生产队来,人均每年至少要多分两百斤以上。这是上了《葫芦日报》的。扳着屁眼儿喊三声天,我敢赌咒,没有掺丁点儿假水。我牛道耕,没有功劳也有点苦劳嘛,咋会揪着我,就是不放呢?”

“社员们私下,说你好话的还是多。”梁新眉仍然没有正面回答牛道耕的问题。

“我这一辈子,就快六十了,啥都不虚,就怕别人使阴招。说来,梁同志你看到的。我这‘楼’,少说也‘下’了几十次了吧?凭良心,我觉得,该说的,我都说了,交代了。公社集中学习,那个洪布尔说的,管住两巴:嘴巴、鸡巴。我这几年当干部,这张嘴巴,这条鸡巴,还算是真管住了的。而今,我真不晓得该‘下’些什么,怎么‘下’法。”

梁新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问:“贫协羊主席,羊绍银,他没找你说说你的事?”

“说了哇。可是,他说的,我都交代了哇!包产到户?单干?这些,又不是猪市坝里卖笼子猪儿——袖口里能干得成的。天坝坝里摆起的。‘月亮坝里耍弯刀’。他们说这些,给我提过点儿头的,我都认了账的呀!”

“哦——这样?那我随便问问:我听羊主席也叫你大舅,你爱人不是姓朱么?牛道荣说,就是刚才那个朱木匠的女儿嘛。羊主席怎么也叫你大舅?”

“乡下,能转着弯儿排字辈的,都排。羊颈子也就是羊绍章,他的妈,叫牛道竹,是厢房松胯儿的亲姐姐。我们和松胯儿是亲房。所以,羊家‘绍’字辈的,喊牛家大院‘道’字辈的男人,都喊‘舅舅’。在牛家大院,我家占长房,又排行老大,都叫我大舅。”

“啊。这样的。其实,有件事,在你下楼的阶段,应该已经不是秘密了。我以为羊绍银会给你提个头儿。你下楼,不放你,不怪大队的贫协,也不怪我们工作组。工作队罗队长大会上都说了,前几年单干的事,批评从严,处理从宽,就不要抓住不放了。现在,你的主要问题,是没人敢表态放你下来!依我看,既然他们都不挑穿,不如你自己把盖子揭开,交代了,也许事情还好点儿。因为这个问题,说起来嘛,比天还大,但细细想来,也许还真的你自己都莫名其妙,说不清楚。这么给你说吧:你的大儿子牛天定,活着,跑到台湾去了!定性是叛徒。现在的问题是,大家心里都没底,不知道这事,到底和你有多大牵连,什么样的牵连。所以,上上下下,对你的事,都不敢轻易表态。”

牛道耕停下脚步,回过身,满脸的筋肉都在颤动,说话声音都变调了:“是吗?我儿子,天定,他,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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