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罗公馆,罗天邦气急败坏:“狗日的谷栅,京城咋回事哟,尽放他妈些骚鸡公出来,到处坏事!”安排办公室“要机动船。马上,去红奎大队!”转念一想,不对,自己这鬼脾气,万一当面和谷栅闹起来,麻烦就大了,改口道:“去把天英给我叫来。就说有紧急事!”
兄妹两一见面,没说上三句罗天英立即明白:拐了。被人“暗算”了。谷栅在大队部找牛羊氏谈话的事,马晓梅向罗天英汇报过。但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就只有鬼知道了。古往今来,“英雄难过美人关”啊。马德齐粮票的事烟消云散。眼下红奎大队遗留下来的大问题,就只剩下京城大领导点名的“分田单干”和“商船”“红樱桃外逃”的事了,分田单干,白德利那句话很吓人的:“关于葫芦肚河县前几年工作的有些说法,不要太当真!你是那个班子中的一员,而且主管农业,是主要领导之一”。言外之意,你不要自找麻烦。朱正才走不了路,你主管农业的县长脱得了干系?这得重新权衡牛道耕的问题。当务之急,是尽快把商船和外逃的事情调查落实。否则,就在这个牛羊氏身上,就会“一着不慎,满盘皆输”。自己把自己装进笼子里去。
罗天英劝哥哥道:“白市长又怎么呢?牛羊氏又怎么啦?领袖说的,没有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嘛。随便哪个,该怎么定性,还不是要内查外调,让材料说话,让事实说话呀?”
罗天邦有点不耐烦:“算了算了,你少给我说大道理。多动动脑筋。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是马克思主义的活的灵魂。你不要一步被动,步步被动。”
回到大队部,蹊了跷了。谷栅说,正等罗天英研究“关于牛羊氏的方案”。谷栅安排崔桂华代笔,已经让牛羊氏写了“书面交代”,特别要求她把群众揭发的三件事情“说清楚”。崔桂华面前,摆着一份满是血红手印的“自我交代材料”。“好快哟!”罗天英在谷栅身旁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怎么不通知马晓梅和羊绍银呢?”
谷栅说,“工作组内部先商量个倾向性意见,再和贫协通气。”罗天英表示赞同,又问道:“老崔,是你找的牛羊氏,还是牛羊氏主动找的你?”
“是她到大队部来,主动找我,请我帮她写交代。她说,马晓梅带信,让她尽快把问题说清楚。她担心自己被‘挂’起来。愿意工作组在的时候,把问题都说清楚。”
“知道了。”罗天英斜了谷栅一眼。他正在细心地用指甲刀上的锉面,把刚修剪过的指甲磨光滑。
于是崔桂华汇报:“这个材料,我尽量记的她的原话。我就原文照读。个别地方解释一下。”
关于成分问题。
社员像是都知道,羊绍雄娶我,不算明媒正娶。我是他出钱——现大洋,像是一百块现大洋——在葫芦口河草棚子街倚翠楼买下我的。跟羊绍雄回葫芦尾河,才十五岁多,没满十六岁嘛。土改评成分,评地主,工作队说的,最小也要满十八岁才符合。我不符合。我和牛道奎结婚后,家庭成分当然就跟着老公算嘛。这事,朱光明、羊登山,还有羊绍银他们都可以证实。当时是乡zhengfu派人下来,说是司马首长指示的。当时,土改工作队早就走了的。朱正才都已经调到县zhengfu当县长了。这个事情,现在有人抓住不放,我也不知道,现在上头的人,要怎么做,反正就这么回事,上头说要怎么办,我也没得办法。认了。
——崔桂华解释说,牛羊氏的意思,是运动后期重新评成分的时候,怎么评,她都没有意见。
关于外逃问题。
有人说朱正才和我“说不清楚”,所以包庇我。这完全是栽赃。那时候,他是区长,我是啥?我们之间,挨得拢啊?后来,更不说了。他喊我喊啥子,难道不晓得?他叫我幺舅娘呢。那个下午的事,朱正才,是上了商船的。羊绍雄遭抓起来了,关在红豆林青云观大粮仓里。开始,和马德齐马保长一起关,后来把马保长弄到走马转阁楼来,以便和我一起看管。羊绍雄单独关。为的就是要追金银财宝——他们那时叫什么——浮财。朱正才区长在红豆林青云观审问羊绍雄,审了一个整下午。据说是羊绍雄死活不肯说出金银财宝的去向。朱正才拿他没办法。问不出名堂,只好把他捆在红豆树上,民兵看着,自己先走了。从红豆林青云观回工作队驻地,走河边,必须路过葫芦尾河码头,这到河边看得到的。当时我带着儿子,在商船船上。他岸上看见我了,就上船来。找我谈话。劝我。说我也是苦出身,羊绍雄只不过是把我当个玩意儿,买来耍的。朱区长要我和狗子三划清界限,说出那些值钱的东西都放到哪里去了。我说,确实不知道。他说人民zhengfu讲理讲法,叫我不要怕,再想想。他还说了很多道理。我还是说确实不晓得。他很失望,下船去了。就是这样的。
就在朱区长找我谈话的那天晚上,事情完全是凑巧,下游杨柳滩的那个民兵队长,满脸dama子那个人,叫罗祥光,带了一个陌生人,划杨柳滩的一条小渔船儿,上来找我。那个陌生人姓夏,不知道名字。姓夏的叫罗祥光为“罗麻壳儿”,罗祥光叫他为“夏猪儿”。这个夏猪儿自称是羊绍雄“道上的朋友”。说是风声太紧,狗子三的大哥安排他来,接我出去,躲一阵子。那个罗麻壳儿,经常在葫芦河上行船。我在倚翠楼时候就认识。知道狗子三买了我,他还悄悄到葫芦尾河来找我。怕狗子三,没敢动手动脚。哪个夏猪儿,把我们母子接到葫芦口河城里,上岸吃晚饭,有人给夏猪儿放信:他们的大哥前一天被抓住,当场就给枪毙了。风声太紧,解放军和民兵查得严。这姓夏的没等我们母子吃完饭,——招呼也没打,就把我家那商船,连同船上我们母子的衣物,全部卷着,跑得无影无踪了!这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那条船。
关于在葫芦口河市那一两年的问题。
夏猪儿跑了。我们两娘母除了穿在身上的,什么也没有了。咋办呢?我想过死,但我死了,儿子咋办呢?他也是个人,也是一条命啊!要活命,只有讨口、帮人。多数时候,住在涂大姑家里。她是我刚被卖到倚翠楼,拜的个“干妈”。当时涂大姑在倚翠楼当杂役妈子。老鸨新买来的姑娘,太小了的就交给她帮着照看。涂大姑人的老公是码头上的一个搬运工。两口子都是活菩萨,心肠好得不得了。我在葫芦口河这两年的事,工作组只要找到他们,就会一清二楚。
——崔桂华补充说:“主要的,就这些。交代完后,我念给她听,她又补充了偷麦子被羊颈子抓住的事。”
“好了好了,别说了。那件事都说好几遍了。这真是,《翻身道情》里唱得——‘满天的乌云风吹散’哦!”罗天英说,“牛羊氏这一次的交代,我看啊,是得了高人指点呢。本来,最核心的,是她怎么能够外逃出去那个问题。这下好了,三个当事人,狗子三的大哥,被解放军抓着就枪毙了;罗麻壳儿前不久上吊死了;哪个夏猪儿,不仅跑了,而且连名字也不知道。至于后面的事,我估计,那个涂大姑,肯定真有其人的。会查得到的。牛羊氏还成熟得快哟。”
梁新眉说:“社员群众对牛羊氏,好像恨不起来。”
“我也恨不起来!老梁,你这话有点儿怪呢!什么时候,是谁说的,要社员群众去恨牛羊氏?”罗天英差点儿跳起来。
梁新眉连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当保管员这么多年,不差一斤一两,在乡下,实属难得。”
谷栅一本正经,说:“关于她当保管员期间的表现,大家的意见是一致的,这没有分歧。关于她成分的事,有政策。如何逃出去的?现在查无可查。要查就只有一个证人——朱市长。我看,就算了。关于她外逃到葫芦口河那一年多两年的问题,无论如何,要弄个水落石出,要给社员群众一个满意的答复。我的意见,是不是,老梁或者老崔,再安排一个贫协的积极分子,你们出一趟差。把事情弄落实?如果牛羊氏没有说假话,她的事情,基本就可以定下来了。我们也就了了一宗大事。”
罗天秀眼珠儿一动,说:“老梁还有个牛道耕问题摆在那里的,老崔现在整理材料的事还多。还是小老弟单大学,你辛苦一趟好些。年轻人嘛,跑外调,麻烦是麻烦,很锻炼人的。”
“行。小单同志,那你就辛苦一趟了。你看,谁和你一起去合适?”单启仁知道,按规矩:凡四清工作组出面的“内查外调”,只要不涉及国家机密,都要“充分相信和依靠贫下中农”,必须安排四清积极分子参与,“共同”派人。一是传、帮、带;二是相互监督,确保客观公正。他扶扶眼镜儿,像是在鼓足勇气:“那就让马晓梅马主任去嘛。她经常在念叨,长这么大,县城都没进过——”
单启仁要带马晓梅出差?罗天英一下子懵了。正在考虑要不要动用“否决权”,谷栅已经表态同意了:“行行行,就这么吧。你和晓梅同志,快去快回。”